徐冬冬没有回应,从持续大哭变成时断时续地哭两声,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孙炜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喊起了徐开路的名字,她明知道徐开路听不见,但这个程序一定要走,因为她要把呼唤留下,不管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徐开路的耳朵听不见,内心一定感应得到。那样当他们灵魂对话的时候,他便不会埋怨她的不辞而别。临死,她还在追求这段情感的完美。
她想,我只是表达对你的思念,实际上我还在克制,我们之间从没有用如胶似漆来诠释过,腻歪永远不能形容美丽的情感。多年来,你在山顶,我在山腰或者山下,遥遥相望也不可惜,只要精神的脚步是一致的,我们便没有相互抛弃,那样才是真正的相濡以沫。
徐开路一阵赛过一阵地心慌,他看着搓板路尽头的垭口,望眼欲穿,孙炜出发前,他们打过卫星电话,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早该到了。他拨了好几遍不可能打通的手机,仍心存侥幸,他希望孙炜会突然接起来告诉他,因为交通管制、司机临时有事、破车抛锚、不想瞎折腾……根本没有上山来,全都是玩笑,全都是臆想。可惜,这些都不可能了,因为徐开路已经嗅到了他们的味道,那是家人的味道。
刘轩坤说:“这季节公路上没雪,不要紧的。”
徐开路说:“我是担心他们的身体,孙炜还能扛,徐冬冬……”
刘轩坤说:“再等五分钟,不,再等十分钟!”
刘轩坤话音未落,两只老鹰发出犀利的啸叫,向垭口方向飞去,徐开路大惊失色:“一秒钟也不能等!”
刘轩坤说:“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怎么找?”
徐开路直接给汤支队长打电话,请求可否协调直升机。汤峪说,直升机起飞需要严格的审批手续,手续做完之前也不要干瞪眼,他让徐开路把装甲车先开出来,抓住救人的黄金三十分钟。
徐开路说:“那是战备车辆。”
汤峪说:“战备是为了保护人民,军属首先是人民,保护她就是保护人民。尽管出动,有问题我担着。”
政委苏清对汤峪刮目相看,以前汤峪遇事可是站位很高、上纲上线的,甚至有些不近人情,这次动用装甲车竟然连嗝都没打一个,苏清认为这和他上次死里逃生有关,重伤痊愈之后,他的外在更硬,心肠反而更软了。
为了亲人动用战备车辆不符合原则,但徐开路巴不得汤峪这么说,和救人比讲原则,太荒唐。他想,亲人近在眼前却不能最大限度地去救,还能指望拯救谁?如果能,一定是伪命题。
装甲车碾碎掩体,破土而出,沙尘飞扬四射,冲击大家眼球,徐开路驾驶铁马,在群山环绕、沟壑丛生的高原小路上冲出了方程式赛道的气魄。他没走寻常路线,左冲右突,在起伏不定间如浪遏飞舟,但他还嫌不够快,因为他只见过孤鹰,若不是有特殊气味,从来没有两只鹰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并争先恐后地朝一个方向飞去,这是天空给他的信号。
徐冬冬不动也不哭了,孙炜也流干了眼泪,她深信儿子还没死,她认为他一定是饿了,需要吃奶,吃了奶就会重新活蹦乱跳起来。她的嗓子哑透了,声音穿透不了稀薄的氧气,她的孩子听不到。她想死前不能和丈夫在一起,必须要和儿子躺在一起,她不用再喊,只需要行动。
孙炜自言自语着:“孩子,我得抱着你,你爸爸看到我们的时候,才不会认为我没照顾好你。就算谁也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也没关系,我要让你知道。”
孙炜发挥最大活动半径,挑选到一块具有锋利齿牙的石头,咬着牙在腿上剐蹭起来,她想用石头把腿“锯”断,爬过去给徐冬冬喂最后一顿奶。石头每摩擦一下,痛感就直接传到脑仁里一次,“锯”到后来,她想,这是对麻木的身体最好的刺激,也许这样还能多活一会儿。每“锯”一下,她就能听到徐冬冬轻微的呢喃,模糊的眼睛像重新对了一次白、调了一次焦,嗅觉也更灵敏,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奶香味。可是,这时候她知道她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她想,和世界做了断容易,难的是和自己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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