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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_范稳(§21 儿女共沾巾) 第(2/4)页

赵岑是押送一批军火来到八路军部队的,同时还带来了两个电台兵和一部电台。国军方面希望和八路的独立团在反击鬼子的大“扫**”中相互配合。其实八路这边早被日军铁壁合围了,连129师的师部和中共的北方局机关都被包围在里面。赵岑观察到,日军在根据地作战如入无人之境,机动、快速,火力强大,擅长用炮,战略目标明确,战术意图贯彻彻底。八路的战法不外乎一个“走”字,不与日军正面交锋,总是能找到日军合围的缝隙跳出包围圈。当然,这也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一些留下断后的部队。独立团在一个鸟儿都飞得干干净净的晚上接到的命令是:掩护师部机关突围。

穆团长找到赵岑说,你是友军,先随机关一起撤吧。赵岑回答说,友军八路军,都是抗日军人。没有接到我的上峰命令之前,就要在自己的岗位上。

穆团长眼里有了钦佩,说你这个友军不一样啊。好吧,跟我们走,我还用得着你们的电台。我全团打光了,也会保护好你。赵岑正色道,报告长官,军人以战死沙场为荣耀。赵岑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第二天便是一场恶战。日军摸清了八路主力转移动向,很快就向突围的豁口蜂拥而来,独立团占据着几个山头苦苦支撑,命令是一定要守到天黑。但赵岑估计,以独立团的战力,能坚持半天就不错了。追击而来的鬼子少说有一个联队的兵力。还有两辆装甲车。为了对付这两个铁家伙,独立团的八路军士兵抱着炸药包和成捆的手榴弹,飞蛾赴火般扑上去,至少付出一个半连的代价,才把它们炸趴下了。

独立团愣是坚守到了黄昏,尽管阵地已经被分割成几小块了,全团拼光是迟早的事情。赵岑命令两个电台兵砸毁了电台,两个小兵边砸边哭,赵岑喝了一句:哭什么?别给我们国军丢脸。

这是让赵岑到敌后以来感到兴奋异常的一仗。他下午时用机枪点杀了两个冲过来的鬼子,鬼子中弹后“哇哇”叫喊的声音都听得见。那一刻他有憋了一泡老尿瞬间被释放出去了的快感。老子战死也值了。

到了该考虑如何去死的时候,赵岑并没有感到有多害怕。他身边已没有人,鬼子的叫喊声从几十米处传来。赵岑还有一颗手榴弹和一把手枪。他想还是吞枪自尽吧,杀身成仁,死个全尸。在他已经把枪塞进口里时,忽然侧面枪声大作,一标人马从鬼子的后边杀了过来,在鬼子进攻锋芒稍稍被压下去之际,两个八路军士兵滚进了赵岑的战壕。他们说,赵参谋,快跟我们走。

是穆团长派了一支敢死队把赵岑从火线上救了出来,为此还牺牲了七个士兵。赵岑一辈子都在找这个有些木讷、不苟言笑、打仗鬼精鬼精的江西老表。在他后来参加的内战中,他总觉得对面阵地上一定是穆团长的部队。那个江西老表正眯着眼,把皱巴巴的布军帽一把从头上抓下来,赵参谋,介个鬼佬,搞犀利(什么)东西啊,来来来,坐到吃茶,掐(吃)饭。

“你看你,都走到革命队伍里来了,怎么又跑了?”周荣不无遗憾地说。从50年代第一次和赵迅见面后,他无数次调阅过自己老同学的档案,但都没有看到他交代过和周荣的生死之交、在晋察冀打游击、投奔延安未果的经历和在八路军里参加反“扫**”的这些历史。是为了保护他吗?这个狡猾狡猾的老龟儿子,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天亮了,睡意却趁着晨光掩杀而来。周荣发现赵广陵竟然靠在椅子上,低垂着花白的头,左摇右晃地睡过去了。周荣想起他们在那艘死亡快艇上的那个夜晚,两人说着说着话,上下眼皮也打起架来。那时的赵岑曾经恨恨地骂了一句:他妈的,都快要死了,还要打瞌睡。把刘苍璧也逗乐了。在那个年月,死已经对人产生不了什么刺激,许多人生是麻木的,死也是麻木的。现在要是组建个敢死队啥的,是天大个事情,而在当年却太稀松平常。你不敢死,就被别人赶着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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