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随着我身上伤口的新肉一天天增长起来了。我还来不及弄明白我是谁,就想起了战场,想起了怒江天堑,想起了漫山遍野的炮火,和倾盆大雨一起覆盖阵地的机枪子弹,想起了随着炮弹开花而飞舞起来的断肢残臂,想起了兄弟们冲锋的呐喊和被击中时的惨叫,想起了堑壕里日本鬼子肿胀发泡、丑陋不堪的尸体,足有手指粗的蛆虫向一堆堆烂肉发起集团式冲锋,发出令人恶心的潮汐一般的涌动声。全世界吞噬死尸腐肉的蛆虫都来这座名叫松山的地方大会餐了。哦,松山,一座巨大的坟场;唉,松山,一座不堪回首的斗兽场。第一场斗兽表演是国军向日军进攻,第二场是蛆虫向死尸烂肉进攻。如果说战争是台“绞肉机”,松山战场就是“绞肉机”的齿轮,日军纵横交错的阵地和堑壕就是沾满尸骨肉沫的齿轮槽。当你一步跃进日军的堑壕,陷到你膝盖深的不是黄色的烂泥,而是和雨水浸泡在一起的黑绿色的腐肉、五颜六色的肠子、脑浆、心肺、断肢残臂和白花花的蛆虫。你要是倒在一个地方不动弹超过三分钟,成群的蛆虫就能生吃了你。
我终于想清楚了一个问题:我从战争这台“绞肉机”里侥幸活下来了,从蛆虫的口里挣扎回了人间。
我还是不能说话,浑身缠满了白色的纱布,连脸上都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护士小姐每隔一天就将这些被脓和血浸透了的白色纱布换下来,堆满一大堆。每揭一层纱布都像在剥我一层皮,不是我不会叫喊,而是我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我听那些美军护士说,他就像一个没有痛感的人。但我怎么不会痛,换药时我连大牙都咬掉一颗了,他们发现后不得不每次都往我嘴里塞一块牙托。我知道病房里的其他中国伤兵总是用高声喊痛来引起美军医生的注意。他们在私下里说,美国佬给我们中国伤兵只用一般的药,而给他们美国伤兵却用最好的药,看看他们吃的跟我们有多不一样。这些壮丁兵其实冤枉人家美国医生了,你习惯喝咖啡、吃意大利通心粉吗?就我所知,珍贵而稀有的盘尼西林是大家都在用的。
我恢复意识后才从医生那里慢慢知道,我的面部和手臂、前胸、腹部大面积烧伤,喉咙被灼伤,肺也受到很严重的损坏,腰间贯通伤,臀部和后腰、背上共十二块日军手榴弹的弹片,腿上还有两个弹孔,负责治疗我的鲍勃医生总是称我为“廖,我的孩子”,这个医术精湛、和蔼的中年医生从我身上取出了一托盘各种弹头、弹片,让他自己都感到目眩。他有天查房时笑嘻嘻地对我说:“廖,我的孩子,Youaremanwithshrapnels(弹片人)。”
“Hell,Isaw.”(地狱,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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