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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_范稳(§29 亲情与爱情) 第(3/10)页

赵广陵有些胆怯地说:“别走,龙门阵大家一起摆。”

周荣挠挠自己的脑袋,“这颗白脑壳,也不能当灯泡吧。”然后向赵广陵映了䀹眼,转身就走了。

“你是个龟儿子。”赵广陵冲他的背影喊。

“都生病了,还那么火气旺。”舒淑文有些嗔怪道。就像多年前在自家饭桌或卧室里的那种无处不在的数落。毕竟还是做过十几年的夫妻啊。

舒淑雅正襟危坐在病床前,她戴了副茶色眼镜,让赵广陵看不清她眼里真实的情感,也正如她多年以来让赵广陵探究不到她非雾非花的内心世界。她终于浅浅一笑,清风悦耳地说:

“赵导演,你演了一部人生大戏啊,周先生和我妹妹都给我讲了。这些年,真苦了你了。”

五十年没有人叫过他“赵导演”了。这个尘封的称谓就是锈成了一坨铁,也被舒淑雅转眼就在一个温情的熔炉里回了一次炉,马上就光彩重生,唤醒了一个人的自信和骄傲。他微微一笑,说:

“没什么,生命要有苦难,人生才会戏剧化。不是说人生如戏嘛,要演就演最精彩的。”

出院后赵广陵就被舒淑文姐妹接回家里养病去了。周荣本来想争,赵广陵也情愿去跟老战友挤在一起,周荣有一个独立的小院,除了保姆,儿女们很少回来,但那两个老太婆不容分说,就把他形同“绑架”般接了出去。

舒淑雅在昆明买了一套宽敞的复式房子,赵广陵和舒家的保姆许妹住楼下两间,舒淑文和姐姐住楼上。这是一个奇特的组合,是一家亲,又非一家庭。三个白发老人岁数加起来超过两百岁,餐桌前凑不出一副完整的牙齿。连保姆许妹都说,你们这是一个小型的养老院呢。不过女人护理病人,自然比男人精细得多,有两姊妹的精心伺候,赵广陵恢复得很快。

本来赵广陵早就闹着要回去的,但两姊妹左劝右劝,就是让他迈不开回松山的腿。人一旦生了病,骨头也就软了,心劲儿也泄了,不知是被医院的药腐蚀的,还是经不住舒淑文姐妹温存的劝解。加之周荣隔三差五地跑舒家,也反对赵广陵孤身一人回松山。现在四个老人刚好凑得齐一桌麻将。人生本该相依相伴的岁月,本该携手建功的雄心,竟然就像手掌里抓不住的鱼儿般滑溜出去了,游向了时间的深海,再也捉不回来了,只剩下这几个空留许多遗憾的白发老人,“闲坐说玄宗”。这不是一种残酷,只是一种无奈。

还有一种无奈是一份已经被割断的亲情。有一天四个老人正在打牌,一个派头不小的领导敲开了家门,身后跟着拎包的秘书。已官至副厅级的叶保国威风八面地站在他几十年不见的生父前。高了,胖了,富态了,官相十足了。他没有叫一声“爸爸”,只是说,我来看看你。连路人的问候都比这句官腔不改的话更温暖。他还礼节性地伸出一只手来,像接见下属一样地想和他的父亲握手。赵广陵恨恨地看了儿子一眼,毫不领情地转身就走。舒淑文忙说,都到客厅坐,许妹,赶快来泡茶啊。在客厅落座后父子仍是无言相向。这次会面是舒淑文特意安排的,现在她就像一个翻译,在父子间传递双方想说或不想说的话。你父亲的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很好。保国现在工作很忙,成天在外面不是开会就是出差,一年中我都见不到他几次。你父亲想回老家那边,但我们想还是在昆明养病更好更方便一些,我和你大姨反正没事,也可照料照料。保国的儿子快考大学了,成绩还说得过去,保国说要送他出去留学呢。老赵,跟你儿子说两句吧。保国,好好宽宽你父亲的心,让他安心在这里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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