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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在我们的前面_胡也频(八) 第(1/2)页

刘希坚带着惨笑地把号外看下去:

日前为援助日纱厂而遭逮捕之学生,捕房施以极苛刻之待遇,且无释放消息,因此昨日上海学生联合会议决于今日(卅)分组出发,从事大规模演讲,今晨学生分队入租界演讲者,以七人为一组,演讲工人被杀及学生被捕等情形,但此种演讲队一入租界,租界捕房即加逮捕。下午一时后,学生马路演讲者尤多。至下午三时,有两小队在大马路永安公司前演讲,被巡捕以残酷手段捕入老闸捕房,后又陆续逮捕数起。于是有学生二百余人会集,群至老闸捕房门前,要求释放被捕学生,否则愿全体入狱。当时学生均系徒手,并无暴动行为。且马路上市民群众虽因聚观奔集,达二千余之多,亦绝无扰乱行动。不料老闸捕房竟召集全班巡捕,站立门前,连续开放排枪。于是二千余人之徒手学生及市民群众,均在枪弹中血肉横飞……

他看着这号外,他的血便鼎沸了。他的头痛仿佛要炸开一般的发烧着。他痛苦地捺着号外,长久地沉默着——而这种沉默是他从来所没有的。他觉得他自己的背上也着实的中了帝国主义的枪弹……

但是,他终于把这激动制止了。“好的,”他差不多是冷酷的自语着——“现在,我们走到紧张中去吧!”于是他恢复了他平常的沉静,他靠在藤椅上,思想着,一面用力的吸着烟卷,如同他用力的筹划着消灭帝国主义的策略一样。

这时那院子里也发生一种骚乱了。每一个房间里的灯光都亮了。许多学生都在念着号外。那激昂的,愤慨的,暴怒的,以及叫骂的和叹息的,种种音声,揉成一片深夜的恐怖。如电话的铃声乱响着。最容易打盹的小伙计也兴奋起来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什么都在动。人动了。空气动了。深眠的黑夜也动了。

刘希坚也从可怕的沉思里站起来,匆匆的拿了帽子,走出房门。

“你到那儿去?”迎面他就听见一种尖锐的,可是带点发颤的声音。

他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白华。

“怎么,你跑来了?”他问。

白华一下就捉住他的手腕。现着一个紧张而悲伤的面孔,眼眶里还留着眼泪的余滴的闪光。

“唉,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那上海的——”她咽着声音说。

“是的,”刘希坚平静的回答,“我已经知道。”接着便问她:“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他觉得她仿佛变一个遭了丧事的女孩似的。

“怎么,你问的是什么意思?”她糊涂的问。于是她将他的手腕捉得更紧了,并且把身体紧紧的挨着他,这使他感觉着她的血在他衣服外面奔流着,同时她的手在他的手腕上发颤。

“你冷么?”

“不。”

刘希坚便同她走进房间里。

在灯光底下,他看出,她完全变了样子了。平常,她是快乐的,傲慢而且妩媚的。但现在,她的脸上的表情是紧张的。似乎生来第一个强烈的刺激把她全部的神经刺痛着。她有点苍白,同时又有点发烧,她是深陷在伟大的愤慨里而感伤着,一种女性的同情之火闪耀在她脸上……

“白华,”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怎么——你真激动得利害……”

她一面和他坐在床沿上,一面说:“是的,我激动,然而怎能够使我不激动呢?”

刘希坚沉默着,他觉得这时候是不必对谁说什么安慰的。

“那号外是真的么?”白华忽然象自语似的问:“是真的消息么?那样,唉,象那样开放排枪?”

“当然是真的,”刘希坚沉静的,坚决的说:“这事情的发生是极其可能的。帝国主义在次殖民地的国家里,不会顾忌他的任何行为的。”

“但是——这是空前的大屠杀呀……”

“虽说是空前,但,也许并不是绝后的大屠杀。”

“你这样觉得?唉,那样太可怕了,还不如简捷地把我们成为印度呢……”

她是太兴奋了。刘希坚觉得她是再经不起刺激的,便立刻把话转了方向:“你对于这事情有什么意见?”他平静的问。

白华揩了她眼角上的泪滴。“我还没有……”她带点嘶音说。

“应该有一点意见才是,我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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