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切的丽春的心情再次变得不好了,他当即叫来开电闸的伙计,让他叫老板过来。伙计磕着瓜子笑呵呵地根本不当一回事,他说老板很忙,你们回去自己汰汰,钞票是不好退的。等他说完,丽春便一个巴掌拍落了过去。伙计顿时愣愣地看着洒了一地的瓜子,他想不明白刚才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时候,宝珠看见游乐场上的许多伙计挽起袖子围了过来。丽春叹了一口气,说又有一场热闹了。
大世界的经理办公室拐过两个弯就到了,给丽春和唐山海带路的伙计用一把小斧头将门推开。经理叼着粗糙拙劣的雪茄,他看上去的确很忙,正对着眼前一把摊开的扑克牌忙着给自己算命。等到最后一张牌掀开时,他无限伤心地说真他妈是晦气。然后就拍了拍巴掌,让外头集合完毕的一帮手下全都涌了进来。丽春看见略微有些晃**的白炽灯下一排亮闪闪的斧头,眨眨眼睛说,哥,看来这大世界的地盘还不小,你想不想拿下?刚刚说完,两片斧头就向他砍了过来。丽春急忙操起一条方凳,在唐山海若无其事的眼里干净利落地挥舞起来。
经理一直坐在那里,等候这场打斗早点结束。但他没有想到,唐山海突然夺过一柄斧头,朝着办公桌前直接冲了过来。经理踢开靠椅,很幸运地退到了墙角。唐山海却一个跨腿,跃上了办公桌,举起的斧头瞬间落下,很干脆地砍在了他的脑门上,那动作似乎是随手轻易地切开一个西瓜。经理诧异地翻起眼珠,看见那片斧头的木柄正在自己的头顶左右摇晃,很快,血就像河水一样漫过了他的眼角。他最后将手里的那张牌慢吞吞地盖下,听见唐山海好像是说了一句宝珠你把眼睛闭上。
大世界这块地盘原来也是姓张的,所以唐山海那天第一次见到了慈眉善目一派家常风的张大林,他看上去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乡贤,让人见了就不免心里凉爽。他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干瘦,脸上的皮肤甚至还有点粉嫩,而且藏了一个不易觉察的酒窝。张大林抬起布鞋,小心翼翼地寻找一块可以落脚的地,似乎担心会残忍地踩死一只蚂蚁。那一刻,二三十个刚刚聚拢的保镖便像两串带鱼一样站立在了路的两旁。一阵风吹起,他抬头望了一眼蔚蓝的天空,感觉踏上自家的地盘就是神清气爽,但却仍然很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一声。这时,大世界游乐场里唯一一棵梧桐树上的知了们开始集体欢叫起来,它们像是认得眼底的这名男子。
唐山海也由此记得,那么热的一天,张大林竟然还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并且将脖子下所有的扣子都扣起,仿佛他依旧是站在去年的秋天里。
张大林在保镖围成的狭长弄堂里走进了经理的那间办公室,黏稠的血腥味让他皱了皱眉。面对张开双腿闭目已久的经理,他将突然发痒的鼻头喷了两下,随即便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幅胡子拉碴的张飞画像。奇怪的是,他走到哪里,张飞执著的眼神就跟到哪里。张大林终于记起,这个面熟的张飞去年就在。
张大林稍稍用力,拔出经理脑壳上嵌着的那片斧头,扔在了桌上。一瞬间,张飞露出了惊恐的目光。他看见经理头上的血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喷了出来。
张大林拍了拍手,虽然并没有拍起什么灰尘。接着张大林望向那副扑克牌说,算来算去,终究算不出短命的自己。
经理桌和靠椅上的血很快被冲洗干净,有几滴粉红的血水溅到了张飞的脸上。张大林替这个五百年前的本家擦拭干净,这才在四处弥漫的血腥味中指指那张水珠滴淌的靠椅说,唐山海,现在起,你就坐在这里。有谁不服气的,你只管把斧头砍下去。
张大林说完,再次咳嗽了一声,细碎的眼光便从躲在丽春身后的女子脸上不经意地掠过。她那么眼熟,应该是荟芳阁的宝珠小姐。他的书房抽屉里还保存着一张铅笔画,画中的女子就是在荟芳阁后院里给那头叫约翰的梅花鹿喂草的宝珠。
张大林喜欢让人给他画下他想要看到的,他不怎么习惯看照片。每次看见那张画,他就隐隐觉得胸口有一头碰撞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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