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宫临济就经常琢磨夏侯舒城,越琢磨就越是觉得这个人是他的克星。那次在古井坊,他主动“尝试”茶点,以此表达对松冈的忠诚,没想到反被夏侯舒城利用,抑扬顿挫地把他羞辱了一顿。甚至还肆无忌惮地说,对于松冈的安危来说,不要相信所有的中国人,这就是暗示,所有的中国人都有暗杀松冈的可能。这家伙这么说,倒是把自己洗干净了,却在提醒松冈对“皇协军”也要加强戒备,简直是包藏祸心。
有一次聚会,宫临济把松冈同夏侯舒城会面的情况当笑话讲给部下常相知和马甫金。宫临济说,那个夏侯舒城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他对松冈一点也不恭敬,一口一个松冈先生,从来没有喊过一声太君,完全是平起平坐的架势。
常相知说,松冈这个老鬼子同别的鬼子不太一样,你越是把他当爷,他就越把你当孙子。我看我们得留一手,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马甫金说,老常你说这话得小心。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已经披了一层汉奸皮,要是跟松冈搞翻了,到哪里立足啊?弄得不好,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宫临济说,马老弟言之有理。本来松冈对“皇协军”是很倚重的,但是自从来了这个夏侯舒城,阴阳怪气,软硬兼施,明里暗里挑拨松冈对“皇协军”的看法。
常相知说,本来松冈对“皇协军”也并不是坚信不疑。咱们越是毕恭毕敬,他就越是怀疑你有图谋。中国军队去帮鬼子打中国人,除非像宣统那样,是靠他当皇上,他才会相信你对他忠心耿耿,不然他没有道理相信你。
宫临济说,相互利用,这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可是夏侯舒城老是做出一副明人不做暗事的样子,甚至还在松冈的面前说,他不能当汉奸。这是什么意思?糟糕的是,他越是说他不当汉奸,松冈还越是死乞白赖地委任他干这个干那个,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常相知说,这就是欲擒故纵。夏侯舒城城府很深,不知道他图谋的是什么。
宫临济说,还能是什么?钱!松冈一再表示,只要他出面组织征集粮食,他的年薪是一万块大洋。夏侯舒城装疯卖傻,还不同意,居然提出,一是年薪一万大洋太少,至少得一万八;二是不能到年底结算,他当着松冈的面说,他不敢担保日军能在陆安州呆够一年,所以薪水按月结算,而且还要预付三成;第三,他那个商会,每月需要三千块大洋的办公费。这些松冈都答应了。
马甫金愤愤不平地说,他妈的鬼子也是贱骨头,欺软怕硬呢!老子当这个“皇协军”团长,祖宗八代都被别人骂遍了,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每月不过二百块大洋。他夏侯舒城凭什么?征集粮食算个鸟!老子机枪一响,谁敢不把粮食送上门来?用得着每月花一千五百块大洋雇一个阔少去吆喝?
常相知笑笑说,你老马别吃醋,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当的啥?再怎么说咱们都是奴才,老百姓怎么称呼咱,二鬼子啊。你当二鬼子,一个月二百大洋还少啊?真鬼子也只折合十块大洋。当狗的,有肉骨头啃就不错了。
宫临济说,我也想不通,他夏侯舒城确实没有道理拿那么多薪水。论功行赏,他有什么?
常相知说,大哥,你没有搞清楚松冈的心理。你说夏侯舒城有什么?有身份,这是一;有见识,这是二;另外,他敢跟鬼子平起平坐,有胆略,这是三。要知道,鬼子要想在陆安州站稳脚跟,长期从陆安州搞粮食,那他不仅需要走狗,也需要夏侯舒城这样的工商人士支撑门面。
马甫金觑着眼睛看着常相知说,为什么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照你这么说,他每月一千五百大洋是应该的,你我每月二百大洋也是应该的?
常相知说,钱还是个小事情。我担心的是,这个汉奸商会成立之后,我们“皇协军”的地位又要下降了。
宫临济说,你们不了解,其实这个夏侯舒城狗屁也不是,他居然吓唬松冈,说如果有一天陆安州二百万老百姓顶着铁锅抗战,那就势不可挡。而松冈居然当真被吓唬住了,还向他请教“亲善怀柔”的办法。
常相知说,大哥,你可别说他是狗屁,他说这话是有道理的。中国人为什么让鬼子打了进来,其实就是因为一盘散沙。谁要是有本事,真的把陆安州二百万老百姓发动起来,每人发给他几只铁锅顶在脑袋上,鬼子还真挡不住。夏侯舒城不一定懂军事,但是他懂得众志成城的道理。
马甫金说,我看这个夏侯舒城可能是个共产党,至少也是国民党。
宫临济不吭气,看着常相知。
常相知说,我看也像。不过,管他是什么,让他跟松冈勾结在一起,怎么说都不是坏事,没准以后会有好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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