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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的婚姻_柳建伟(§四) 第(1/3)页

所有伟大的东西都有魅惑力,哪怕伟大的苦难和伟大的罪恶。我热爱有魅力的生命,这就是我当初选择学医的唯一动机。艺术也崇尚苦难和罪恶,但它设置栅栏,我不喜欢中间的面纱。艺术有点叶公好龙,它在展示苦难和罪恶之后,只具有净化这一种于人类有益的功能。医学在饱览苦难和罪恶的奇观后,多半能产生根治的良方。

我该认真观赏一下东升了。支书坯子、要党票不要命的戈壁滩战士、片警、劳改犯、同性恋者、低层阴谋家、都市生产队长、腰缠万贯的大款、区政协常委,直到今天,东升完成了以上形象的塑造。将来呢?东升将来最终要完成一件什么样的雕塑呢?在东升以往的历史中,没有清晰可见的主要特征,每一段都呈现出模糊性和多义性。心理学认为,一个成熟的生命,其行为受一种处在无意识状态中的心理定式制约。东升的心理定式是什么呢?如果他被捕前的经历起了主导作用,他将来或许能成就一个政治家,经济决定政治,已成为一种世界潮流。如果劳改时期积淀的力量占了上风,东升又会朝何处去呢?东升多舛的命运,是天性使然,还是环境的塑造?

我必须对东升的重要历史片断进行梳理。

东升在戈壁滩几乎用生命换来党员这个身份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张家父辈苦斗时的艰辛吗?他在想张家政权在白鹤庄的固若金汤吗?东升在那个年代,属于政治上早熟的一类人。东升他爹这个老牌政治家,在东升踏上西去列车的时候,已经给他打上了鲜明的生命底色。东升走进部队的目的,只能是一个:入党。要当支书,必须入党。

但是,东升还是能选择别的道路。这得需要环境的塑造。这个时候,军队的现状没能阻止东升朝自己的理想前进。东升入伍第二年,中苏在珍宝岛打了一仗,穿越沙漠地区的实战演习关系着国家利益,必须要搞。大规模演习前,要搞模拟试验,看一看战士的生命极限到底在哪个地方,以便决定中苏战争全面爆发后,部队从沙漠穿过,迂回到敌后的行军路线。东升报名参加小分队,是在拿生命赌火线入党。要不,就无法解释二十年后,东升谈起这次死亡行军时眼睛里闪烁的恐惧。七天后,他成了八个幸存者中的一员,他赢了。他赢了之后,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尽快回白鹤庄。

东升在白鹤庄生活了四个月,父亲马失前蹄,被免去支部书记职务。此时,东升自小就开始追逐的目标突然消逝了。我认为,他对戈壁滩的恐惧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深深地烙在他的心灵上。他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才开始考虑在戈壁滩付出的代价值不值这个问题。老牌农村政治家因为说了一句对林副统帅充满感情的醉话,他的政治生命就中止了。这种残酷的现实,把他送进一个心理颓废期。心理学告诉我们,人在这种时期极易走向反面。东升决定来一次脱胎换骨,彻底走出土地,变成一个城里人。实际上,他是在尝试学会遗忘。第二年春天,支书坯子张东升去了一个派出所当了片警。这一年,白家在白鹤庄的权力较量中取得了彻底的胜利,老支书在一个凄苦的冬日里含恨而逝,生前,老支书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东升在这个时期,打算要把警察一直当下去,他并没学会卧薪尝胆,学会的是谈恋爱,追求的是平凡和安静。父亲的结局,给他的启示是:不能再醉心权力了。二十年后,东升却说:“我爹死在我手里,他不该小看我。”我姑且把东升这种补遗当作他在那个时期的一份潜意识档案看。

紧接着,东升被抛入了另一个轨道。

“赵副局长为他侄儿的事,不该把我朝死里整。周指导员为什么要落井下石,我更不明白。我想,有些人生下来心就是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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