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尝不想把身体拉直,可是这由不得我,我只要做引体向上,屁股就会使劲地往下坠,小肚子就会拼命地往上挺。王晓华眼睛一瞪,作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神气活现地给我做示范。平心而论,王晓华做起单杠,可以用优美来形容,此人个头虽然矮小,但是很精干,双手抓住杠杆,你看不出他在用力,感觉好像是顺着台阶,两只脚悬空走路,一步一步,轻松自如,下得杠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然后问我,看清楚了没有?
我说看清楚了。其实我心里想,你小矮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连骨头带肉还不到九十斤重,而我光屁股体检,净重就是一百三十二斤,你拖着九十斤重往上运,我比你多负担四十多斤的重量,那能一样吗?
练了三天,我还是不行,骨头都像散架了。要领从理论上知道了,做起来总是力不从心。三天之后,连七班的武晓庆都过了二练习,我还在一练习上挣扎。王晓华见我吃力,干脆不让我练了,让我到车场靠墙站立。后来的两天训练,都没有让我摸过杠杆。美其名曰先练习“正身”,就是要解决撅屁股和凸肚子的问题。
我怀疑这是变相体罚,但是我说不出,因为我确实存在撅屁股和凸肚子的问题。
所谓“正身”,就是背靠墙,要求五点一线,后脑勺、肩胛骨、屁股尖、小腿肚、脚后跟,这五点在一根直线上。我原以为这没有什么困难的,而且庆幸比摸爬滚打强些,岂料往墙边一站,不出三分钟,人就僵硬了,眼前就冒金星了,头脑就开始发涨了。王晓华这个湖北山区土产的法西斯,可真够狠的,一次居然让我站一个小时,十分钟之后我的衬衣就潮湿了,半个小时以后军装就潮湿了,一个小时后军装又干了。老实说,我根本就站不了一个小时,只要王晓华稍不注意,我就会用脚趾头在鞋子里悄悄地活动,我的膝盖就会悄悄地弯曲。
老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来王晓华好像发现了我的伎俩,找来了几个空弹壳,在我的后脑勺、肩胛骨、屁股尖、小腿肚和脚后跟肉体与墙面接触的地方,各放了一个,我只要稍微动一下,这些弹壳就会滚下来,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时候王晓华就会从训练场上转过身来,用那双阴沉沉的眼光盯着我。
我不敢偷懒了,只好老老实实地按照王晓华的要求,一动不动,凝固一般,风吹不歪,日晒不斜,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地靠在墙上当一个站着的“死人”。在当死人的过程中,我听见我的血管里涌动的声音逐渐微弱,我感觉到我的骨骼在一天一天地钝化。我的自尊心,我的自信心,我的所谓理想,我的所谓抱负,都在一天一天地被腐蚀。什么“小花”,什么五朵金花,什么军校,什么四个兜,都好像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残存在我的脑海里的,只有对王晓华的怨恨,只有对我自己的怨恨,只有失望和酸楚。我想,赶快结束这种活见鬼的生活吧,特务连再好,但它不是我的乐园,赶快结束这没完没了的折磨,让我卷铺盖滚蛋吧。我甚至非常怀念我的饲料房,我宁愿再回到炊事班喂猪,我宁愿当一个灰头土脸的猪倌。什么光宗耀祖,什么衣锦还乡,我做不到,让别人干去吧。
王晓华不仅在肉体上折磨我,更可恨的是在精神上羞辱我。搞刺杀和摔跤训练,他故意安排我和新兵们对练。过去我一直认为我高大魁梧,膂力过人,一直没有把张海涛武晓庆之流放在眼里。我没想到的是,当兵不到半年,武晓庆这小子像是吃了激素,力气呼呼往上长,刺杀和摔跤也很有章法。虽然他个头不如我,但是身手显得格外矫健,什么泰山压顶,虚晃一枪,声东击西,这些战术玩得我眼花缭乱。有一次武晓庆同我对练摔跤,除了第一次打了个平手以外,他一共把我摔倒四次。每一次倒下去爬起来,我的心里不仅有耻辱,更充满了仇恨,不仅恨武晓庆,更恨王晓华,我想这肯定是王晓华针对我的软肋,向武晓庆传授了制胜的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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