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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连_徐贵祥(§七) 第(3/3)页

第六次摔跤开始之前,在悲愤中,我恶狠狠地盯着武晓庆说,小子,你不要得意,你今天把我摔得鼻青脸肿,明天你就有可能付出更大的代价。

武晓庆这小子假装慈悲,假装同情,阴阳怪气地看着我说,牟卜,不是我不手下留情,我们班长,还有你们班长,都是火眼金睛,哪个动作弄虚作假,都会被他们明察秋毫。反正你已经是落后了,我总不能老是陪着你一起挨熊吧?

我说你他妈的少来这一套,你以为虎落平川就可以被犬欺了啊,我跟你说,你连犬都不是。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看。

武晓庆说,牟卜,说真的,我真的不忍心下手,可是我身不由己啊,你可不能怪我啊!

我说,去你妈的,来吧!

结果是,这一次我又被武晓庆打翻在地。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会工夫,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就在我被王晓华的法西斯训练折磨得心如死灰的时候,陈骁从师里学习回来了。

我是在晚饭的时候见到陈骁的,那一瞬间,我像是孩子见到了久别的爹娘,虽然陈骁离开连队也不过两个星期。

我有太多的苦水要向陈骁倾诉。但是在饭堂里,我不敢造次,我甚至不敢向排长的那一桌子多看一眼。王晓华这个土法西斯已经把我的锐气消磨了不少,已经让我树立了很强的尊卑意识。

吃过晚饭,是自由活动时间,我在班里趴在铺上写训练体会——这是王晓华交给我的任务,每天都要写,内容,成绩,经验,教训,等等。可是那晚我写不下去,总是心猿意马,总是盼望排长会叫上我促膝谈心。可是我盼了一个晚上也没有动静,倒是王晓华,一如既往地把我的训练体会要了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脸就拉长了,把我的笔记本往铺上一摔说,你现在要思考的是你个人的问题,没有让你总结班里的情况,也没有让你给教学法提意见。

我说,我没有提意见,我是提建议,我的落伍是暂时的,你不能歧视我,让我脱离整体训练,我不能光搞“正身”训练,这样我和大家的差距会更大。

王晓华说,那不是你考虑的事。

我说,事关我的进步,怎么不是我的事,你能为我的前途负责吗?

王晓华说,让你现在练“正身”,就是对你的前途负责。你现在这个基础,我们总不能让你去学三大战役吧。

说完,一声冷笑,扬长而去。

我很想在陈骁面前告王晓华的状。我的成绩差固然是我主观努力不够,但是你作为我的班长并且代理排长,显然也是难辞其咎的。首先你没有按照训练大纲规定的内容程序和步骤,而是一味让我“正身”,可以说对我因小失大。再说你的方法也有问题,我甚至认为你是故意让我落后,故意给我制造落后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最终没能受到陈骁的单独接见,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第二天陈骁去了训练场,我站在队列里,向他行注目礼。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严肃中我巧妙地加进了一丝激动的情绪。我相信陈骁注意到我的眼神了,对我的激动一定心有灵犀。但是,陈骁站在队列外面,扫视众人,一视同仁,非常地公事公办,非常地一本正经。陈骁在队列前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几位班长都很负责,老兵言传身教,新兵发奋图强,一班长抓全面,连队很满意,我感谢大家,等等。

没有出现我期待的那种局面。

我期待的是什么呢,我期待陈骁一到训练场就开始组织验收,然后一个一个问题地挑,然后严厉地批评王晓华——我离开连队两个星期,你们的训练就是这个结果?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你的水平也太差了吧?我期待王晓华哭丧着脸辩解,说是新兵素质太差,某某某朽木不可雕也。我期待着陈骁指着王晓华的鼻子训斥,没有带不好的兵,只有不会带兵的人。像你这样贪功诿过的人,是不配当班长的!

但是没有,陈骁对王晓华很客气,对几个班长都很客气。

陈骁那天观看了全排的训练,从五公里越野,到百米障碍冲刺,再到木马和单双杠一二练习。那天王晓华没有让我靠墙,但也没有让我参加表演,而是让我和张海涛一起观看,不是坐着,而是立正在场外看。

就连我也感到惊讶,仅仅几天,我们那一批同年兵,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武晓庆居然在百米障碍冲刺中拿到了全排第三名,动作相当熟练,甚至可以用流畅来形容,一声令下,这个小白脸如同猛虎下山,纵横跳跃,持枪冲击,所向披靡,简直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老兵。

令我不安的是,跟我一起被表演排斥在外的张海涛,跟我的情况也不一样。不让我参加表演是因为我的技能不行,用王晓华的话说,不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而张海涛不参加表演是因为他在昨天练习三十米攀登的时候崴了脚脖子,属于光荣负伤。这伙计最近表现尤其突出,比武晓庆还略胜一筹,深得他们班长马学方的赏识。据说在我们这批新兵中,有可能第一个入党。

基础动作练完了,解散休息。我原以为陈骁会关注到我,会过来问问我的情况,但是没有。陈骁一本正经地对王晓华说,对于跟不上的同志,不能姑息迁就,要教育他们树立吃苦的思想,加班加点,迎头赶上。

这一次我倍受打击,陈骁给我的打击远远比王晓华给我的打击大得多。王晓华给我的打击是浅层次的,而陈骁给我的打击是深层次的,是伤害到心的。

我在心里推测,就在陈骁回到连队的这十几个小时内,王晓华肯定跟他汇报我的训练状况了,而且肯定是往差里说。如今回想张海涛的话,我真的觉得我们排长这个人还是挺复杂的,当然,干部嘛,太简单了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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