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们狭路相逢,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再说,我是一个心理素质很健康的人,虽然我身上的每一个汗毛孔都有猪粪的味道,但是我绝不自卑,我就是自卑,也不在脸上自卑。在我们相距还有二十米的地方,我就暗暗地拿定主意,要昂首挺胸,虽然背上的一大捆干草压得我直不起腰,但是我必须尽可能地把脑袋举起来。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一团特务连的兵,用我们的阚师长的话说,特务连的兵应该都是豺狼虎豹,即便我不是豺狼虎豹,也应该是一只高智商的狐狸而不是耗子。更何况,我的心里还装着高贵神奇的“小花”,我没有必要在平凡的五朵金花面前卑躬屈膝。
令人意外的是,在我和这两朵金花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发现她们压根儿没有注意我,就像迎面过来的是一只羊或者驴,她们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在心里骂了她们一句脏话,然后就同她们背道而驰了,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在心里想,我一定要进步,一定要发展,一定要在某个日子里,让这两个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蠢丫头惊呼,啊,这个年轻有为的军官,这个英俊潇洒的青年,不就是那天我们见到的那个猪倌吗?那时候我就可以不拿正眼看她们了。
我这样想着,心里就好受多了。我的心里刚刚好受了些,就听到身后有一个好听的声音说,媛媛,你干吗不走啦?
我马上判断出这声音来自前面的女兵,我在心里把她命名为女兵甲。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听见女兵乙说,3399817,幺拐不就是特务连吗?王晓华连队的。
我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过来了,是我的猪倌制服暴露了我的身份。因为是打猪草,我自然要穿工作服,我的军装外面罩着蓝色的大褂,而我的大褂除了在前面的口袋上,还不偏不倚地在屁股上也印着33998一17的字样,当我背着干草的时候,我的屁股不可能不撅起来,这样一来,好像我是故意向她们炫耀我是特务连专职喂猪员似的。
我飞快地向她们瞥了一眼,然后又瞥了一眼。但是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说话更好听的女兵,也就是女兵乙,一看她走路我就不喜欢。她走路的时候,好像在做表演,胸脯挺得很高,脖子竖得很硬,屁股夹得很紧,有点假模假式的。
我打算不理睬她们,并且暗中加快了步伐。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女兵乙说,喂,老兵,你等一下。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你一定会认为我很激动,至少有点激动,可能还会脸红。你要是这样想你就全想对了。我当时确实很激动,确实脸红了,尽管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的脸发烫。
我激动地、脸红地想,我他妈的什么时候成了老兵啦?我老吗,我是去年年底才入伍的新兵,我今年才十九岁啊!
我为我的面相老气而悲哀。
女兵乙完全不在意或者说完全无视我的感受,从后面雄赳赳气昂昂地追了上来,问我,你是王晓华连队的吧?
我放下背上的干草,竭力保持一个特务连猪倌应有的风度,回答她说,王晓华是我们连队的。
女兵乙怔了一下,然后撇嘴一笑说,嗨,你还挺会咬文嚼字。请你转告王晓华,有空到我们宣传队玩儿,看看我们的队列舞。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
这当口我才发现,女兵乙虽然嗓子很好,但是长得很一般,除了有挺胸脯夹屁股的毛病,脸上还有雀斑,头发黄黄的稀稀的。而那个说话次好听的女兵甲才是真正的漂亮,身材很匀称,走路也是自自然然落落大方的,既不夸张地挺着胸脯,也不刻意地夹着屁股。她背着画板,沐浴在傍晚斜阳灿烂的光辉里,就像一幅闪闪发光的油画。我的眼睛看着稍微远一点的女兵甲,对稍微近一点的女兵乙说,为什么不请我去看你们的队列舞?
女兵乙似乎惊讶了一下,冲口而出说,你?
我迎着她惊疑地目光,仰起下巴说,我。
女兵乙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这个猪倌还挺有个性。
我说我当然有个性,我要是没有个性我能当特务连的猪倌吗?说完这话我就背起干草,头也不抬地走了。我走了几步才听见身后那个漂亮的女兵说,媛媛,走吧,太阳快要落了。
那个叫媛媛的说,王晓华就是不简单。
女兵甲说,怎么不简单啦?
那个叫媛媛的女兵说,王晓华连队的猪倌都很有个性。
女兵甲说,你废什么话,那个王晓华装腔作势的,动不动就是辩证法,有什么不简单?我看他还不如这个猪倌不简单。
你知道我听了这话是什么感受吗?你以为我高兴吗?不,我难受。多好的女兵啊,多么聪明的女军官啊,多么有眼光的女孩啊!可是,我不简单又有什么用呢,再不简单的猪倌也是猪倌,再不简单我也不敢重新回过头去跟她们侃侃而谈。
这次跟她们相遇之后,在我的猪倌生涯最后的五十多个日子里,我利用职务之便,数次在同样的时候出现在同样的路段上。遗憾的是,我没有重新遇见过她们。
但是,这次相遇很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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