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来,我可以说是一步步看着徐贵祥如何蜕变和涅槃的。当然,全面分析,评价他的创作并非这篇短序的任务。我在此倒是想起了26年前提出的“寻找合点”的命题,今天面对徐贵祥的战争文学成就,我想借用这个命题但突破其界定,仅以《历史的天空》为例,来说明徐贵祥是如何“寻找”到成功的“合点”的。
首先是个人特质、秉性、经验、阅历与创作题材的合点。徐贵祥是个真正从兵堆里滚出来的军人,从战士、班长、排长、指导员一路走来,拾级而上,又两次进入南疆战场,经历了战火的淬炼(这一下就和大批战后去采访的作家划清了界限。后在出版社参与编辑撰写《百战将星》丛书时,又接触过大量梁必达式的原型人物的原生态资料。仅此,徐贵祥就足以成为《历史的天空》的最佳人选。然而事实还远不止于此。徐贵祥少年时期的乡村生活经历,甚至他一贯良好的“自我感觉”,风趣幽默、大大咧咧而又粗中有细的个性,都跟梁必达有契合之处。我大胆作个判断,梁必达这个人物,一半取于原型,一半则来自徐贵祥自己或者对自己的想象。此外,徐贵祥对军事的热爱,对战略战术战法的钻研,对单兵动作和班、排、连战术的谙熟,以及刻骨铭心的兵的生活经验和生命体验等等,都在小说中一览无遗。作者的性格就是作品的风格,这句话用在徐贵祥和《历史的天空》上,严丝合缝。
其次是思想与体验的合点。小说没有思想不行,杰出的作品更不能没有思想,任何杰作都一定是在哲学层面有作家的独到思考。但问题是为表达思想而表达思想,让思想罩住人物,让人物成为思想的奴隶,则小说难免会因为过于图解化而成为败笔。其实主题先行未必就不能出好作品,关键看你的主题是不是从生命体验中来,在小说叙述过程中又以生命体验为基础。《历史的天空》最大的成功之处就是写活了梁必达这个人物,而这部小说显然是灌注了作家一种独到的新英雄观或新历史观。徐贵祥的成功之处恰恰在于他没有或者说无力控制梁必达这个人物,这个人物自己“活”了,有了自己的生命,有了自己的精气神,已经逸出了作家的设计与掌控。所以,在写作过程中,是作者跟着人物走,而非牵着人物走。能达到这种境界,作者一定是有着充分的体验沉淀,以此为前提,任人物如何“冲撞”,也不会脱离在体验基础上生发的主题,而只会使主题得到更为充分的展现。此外,《八月桂花遍地开》中的沈轩辕,《马上天下》中的陈秋石等,均可作如是观。
再次是作品的艺术性与可读性的合点。尽管好读的不一定是优秀的,但不好读肯定不是作品的优点。何况一部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如果不具备相当的可读性,在今天这个读图时代其受众恐怕就要打一个很大的折扣了。徐贵祥的长处正是编故事,他始终将目光聚焦于人物在战争与政治的多重纠葛和激烈碰撞中的复杂境遇和传奇经历,人物性格既有发展,又有恒定的基本元素贯穿始终。命运起伏跌宕,故事大开大合,常常出人意料却又总在情理之中。环环相扣,抽丝剥茧,草蛇灰线,引人入胜。再加上语言的粗犷劲道,酣畅淋漓,势如破竹,也加强了阅读的快感,一旦开卷便欲罢不能,非一气呵成而后快。显然,我们从中看出了中国传统章回小说对徐贵祥的深深浸**,使这种一度被视为传统、保守的叙事形式越来越显示出了历史积淀的巨大穿透力和生命力。
最后,如果要对徐贵祥战争文学创作提出建议的话,我还是那句老话:写得再慢一点。15年来,徐贵祥保持了平均两年一部长篇的写作速度,就质量和速度的综合指数而言,他无疑是当下军旅作家中的冠军。他自己曾经在一个对话中有所辩白:难道十年写一部就一准能写好吗?潜台词似乎就是:我一年一部又快又好怎么啦?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写作速度和创作能量颇为自得。其实,是否写得快就一定写不好,或者说写得慢就一定写得好,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但是一般来说,容易“萝卜快了不洗泥”。至少对徐贵祥来说,多看多思少写,慢一点再慢一点,就有可能挣脱已然明显的轻车熟路的既定故事结构模式和人物关系模式;就有可能使小说语言更精细、丰盈、饱满和空灵一点。如此等等。今天,多一部少一部对徐贵祥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了,他应该有一种自我要求,一种对当下军旅文学的引领或楷模的担当精神。总之,希望徐贵祥放慢速度,提高难度,降低产量,提高质量。不仅要立马可取地打造出谋生的柴刀斧头,更要千锤百炼锻造出传之后世的干将莫邪。
是为序。
著名评论家、解放军艺术学院原副院长朱向前
壬辰春月于京西黑白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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