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率先,我在其后,无语地跟着老翁,出了堂屋,绕到房后,从后墙小门出去,又是一个羊肠小道,拾级而上,不久就看见了一个亭子,一个盛装的女人坐在那里,走近一看,果然是苏晓杭,不是我想象中的风烛残年的样子,当然,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风姿绰约演唱《远航的军舰》的漂亮的海军女军官了。苏晓杭似乎画了淡妆,脸上有些红色。看见我们来了,苏晓杭站起来了说,啊,牟卜,二十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啊!
我说,有我的老连长,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发生。我把陈骁交给我的那个大包从肩头上卸下来说,苏晓杭,我可是又给你当了一次狗腿子啊。
苏晓杭搓着手,连声说,谢谢,谢谢。
老翁说,好,这份礼物来得好啊,两个军官,如日中天,生日送礼,阳气沸腾,晓杭姑娘的病又要好了两成。
我和陈骁对视一眼,我困惑而陈骁微笑。陈骁说,我来迟了,当特种兵大队长我不称职,当男人我也不称职。
说话间老翁已经把我扛来的包打开了,原来都是食品,居然还有一块硕大的蛋糕。苏晓杭颤抖着说,陈骁,真难得你们想得这么细,过这么一个生日,我死而无憾了。
老翁说,孩子,你说这话我不爱听,你的病见好,我可是要看着你活蹦乱跳地离开陀螺村啊!
坐下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年多,在陀螺村这个名叫桑谯的老中医的调理下,苏晓杭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今天路上陈骁跟我说苏晓杭病情反复,是往好的方向转化。
但是,苏晓杭再也不是二十年前的苏晓杭了,尽管强作欢颜,但是仍然骨瘦如柴,憔悴苍老。苏晓杭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块画板,旁边还摞着一叠画稿,竟然是国画,崇山峻岭,苍松翠柏,鱼水花鸟。
我有点惊讶,问苏晓杭,我记得你是学油画的,怎么又画起国画了?
苏晓杭说,我现在的心态,比较适合画国画,寄情于山水之中,超脱于红尘之外。
陈骁说,那年我从“山涧斋”买了你的一幅画,我就知道你的心态了。画油画的,素描功底和造型功底好,改画国画,更有深层次的韵味。
苏晓杭说,我只是随心所欲地画,倒是没想那么多。
陈骁说,要的就是随心所欲,随心所欲既是一剂良药,也是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晓杭,你在这个地方养病,倒是合适。
我对陈骁说,老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吧?
陈骁说,感慨万千。
苏晓杭说,不仅老了,还病了。
我对老翁说,大爷你知道吗?眼前的这个人,在二十年前是我们陈大队长的初恋情人,她像太阳一样照亮了我们陈大队长的青春,也像太阳一样照亮了我们的北兵营。
陈骁说,别挖苦我,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她,我在不该退却的时候退却了。
苏晓杭说,还是我自作自受吧,你们今天来看我,对我就是天高地厚了。
陈骁说,你没有错,女人的软弱不是错,男人的退却才是错。晓杭你知道吗?那次我到省城找你,确实是做好了打仗的准备的,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方案,但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把你夺回我的身边。哪怕身败名裂,哪怕放弃一切,可是,可是……我最终没有……我最后是摇摇晃晃地回到部队的。
苏晓杭说,你是要干大事的,犯不着为一个女人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我一看话题沉重,赶紧捣乱说,不说了不说了,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老连长你现在对苏晓杭还是一往情深,说明你这个男人还不全是没心没肺。
陈骁说,牟卜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没心没肺啦?
我说,那我就不说了。今天这个活动有意义,我们以特殊的方式来为苏晓杭同志庆祝生日,惟一的心愿就是祝晓杭同志早日康复。有一首歌叫什么,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下面是什么?
陈骁说,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我说陈骁你胡扯,歌词不是这样的。
陈骁说,谁告诉你我背诵的是歌词,我背诵的是毛主席的诗词。
我问苏晓杭,你记得《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吗?
苏晓杭说,我是业余歌手,那几年这首歌正流行,我怎么能不记得?她站了起来,先说后唱——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想,鸟儿鸣,春光多明媚,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陈骁说,牟卜,把蜡烛点上,让我们合唱一首歌,为苏晓杭早日康复,高歌一曲。
此时已是傍晚,西方的天穹腾起了金红色火焰,在陀螺村这个大山深处的小小山峦铺了漫山遍野的瑰丽。陈骁起了个头,我和苏晓杭跟着唱,啊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自豪地举起杯……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花儿想,鸟儿鸣,春光多明媚,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歌声从亭子里飞出,掠过山脊,掠过树梢,飞向遥远。
这一瞬间,阳光明媚,我看见陈骁和苏晓杭都是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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