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她手中的书说,我们就是做地下工作,医院管得太紧。
然后就走,我在前她在后。路上她问我,你也是伤员吗?
我说你看我像吗?
她说我看你很像。
她一说我像,我就更像了,瘸得更厉害了,以至于她的心中大为不忍。走到地下通道里,她说,小牟我们慢点吧,别把伤口弄开了。
我停住步子说,你在前面走,一直走下去,见到楼梯就上。
然后她就走在了前面。
说真的,苏晓杭走路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她穿着海军的白衬衣,肯定是修改过的,线条优美,走起路来,胳膊甩得幅度不大,两眼平视不翘下巴。我心里想,这样的女孩真漂亮,就是跟我梦中的“小花”相比,也是各有千秋。
想到了“小花”,我就有些自卑。陈骁是我的连长,苏晓杭那时候大约也是连级干部,只有我这个瘸腿小牟,在他们中间当狗腿子跑龙套。眼看着一对旗鼓相当的情侣上演精彩的地下工作,还有我这个雄心勃勃而地位低下的家伙替他们保驾护航,烘托他们把恋爱谈得耀武扬威,我的心里真是有种难以说清的滋味。有一阵子看着苏晓杭轻盈的步子,我甚至想,她要是看不上陈骁就好了,等我几年,等我当上军官,当上连长或者团长,我也跟她约会一次或者一辈子。
我的这个稍纵即逝的私心杂念苏晓杭当然不知道。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住步子,扭过头来看我,她说你怎么样啊,要不休息一下?
我没有防备她会关心我,我赶紧往前跨了几步说,没关系,我好着呢。
她惊讶地看着我说,啊,原来你的腿是好的。
我明白大意失荆州了,马上左腿长右腿短地又蹦达几步说,我这腿认路,时好时坏。
她疑惑地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哦,原来是这样啊。
走到地下通道的楼梯口的时候,我对她说,把花给我。
她问,你要干什么?
我说,上去之后还要经过七个病房,左边三个,右边四个,如果里面有医生护士查房,一看见你手捧鲜花,马上就知道你是来探视的,我们就暴露了。
苏晓杭想了想说,那花怎么办?
我说你放心,我们特务连训练有素,早有安排。
我在楼梯拐弯的地方,掏出一根铁钉,像钥匙那样顺理成章地打开一个永固牌的大铁锁,拉开暗门,那是当初建这幢楼的时候安装暖气留下的备用出入口。我把鲜花放在里面,又从里面取出一件白大褂,护士帽,大口罩。
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苏晓杭起先兴致盎然地看着我,后来就收敛了笑容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这是纪律,我得遵守医院的纪律。
苏晓杭问,这是你们连长让你这么做的吗?
我说你也太小看我的素质了,这些起码的工作还要我们连长交代?我们连长只交代,把苏同志顺利地领进来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全由我来想办法了。
苏晓杭说,你是想让我穿上白大褂化装进去?
我说入乡随俗。
苏晓杭笑了,然后轻轻地摇摇头,用无奈地口气说,好吧,就听你的。我本来是光明正大来的,让你这么一折腾,反而心虚了。
我说习惯了就好了,来日方长,这是为了更好地开展我们的,不,更好的开展你们的地下工作。
我当然还得瘸着走路,我一瘸一拐地领着苏晓杭到了307病房门前,把虚掩着的门打开,我们的连长正在里面探头探脑。我向他笑了一下,又向苏晓杭笑了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晓杭刚进门,我们的连长就扑了过来——我用“扑”字来形容我们连长的丑态一点儿也不过分,因为他的腿伤是真的,他是单腿跳过来的,抓住苏晓杭的手,顺势就把苏晓杭抱在——不,应该说是半拥半抱在怀里,更确切地说,他是顺势靠在苏晓杭的身上。
苏晓杭有点发窘,情不自禁地回头看着我。
我倒是无所谓,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我向陈骁递了个坏笑,就很懂事地退出门外。我没有把门关上,我相信这个工作会由我们连长亲自下手。
到此为止,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还得在门外遛达,就像电影里秘密联络点外面的修鞋匠或者卖香烟的小贩。
这两天我已经把医生和护士查房的规律研究透了,从上午十点钟到下午三点钟,他们一般不到病房来。中午有一次量体温送药,应该在十一点半,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三分钟,而且顺序是从322病房那边过来,等他们到了312病房,苏晓杭再撤也来得及,当然还是从东边的地下通道,跟送药的护士背道而驰。
从这些细节上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对于我们连长是何等的忠心耿耿,何等的死心塌地,何等的无微不至。可是我们连长对我怎样呢,渐渐地你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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