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了好啊,醉了真他妈的舒服,就像死了一样,再也没有那么多烦心的事情了。我醉得痛快,陈骁醉得深沉。但是我的醉和陈骁的醉是不一样的,我醉了是因为我快活,他醉了是因为他痛苦。但是那天晚上我已经顾不上想这么多了,我沉浸在我自己的美梦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山摇地动。我嘟嘟囔囔地说,他妈的别烦我,只要不是战争爆发,就是地震了,我也不起来,老子要睡觉。
然后我就听见一个严厉的声音吼了起来,牟卜,张主任的电话!
我睁开朦胧睡眼,好不容易才看清楚,是王晓华,他的身后还跟着我的老班长,装出一副可怜兮兮表情的胡达成。
我的酒顿时醒了一半,我一下子想起来了,今天就是十月一日,是张主任给我规定的同那个女警察相面的日子。我一骨碌从**跳起来,骂道,他妈的,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胡达成说,我十分钟前叫过你一次,你说再睡一会儿,我不忍心把你弄醒,就等了一会儿。张主任让你七点以前必须到达指定位置。
我说现在只有半小时了,我怎么来得及,你是猪脑子吗?
我一边发火一边找衣服。刚刚穿上,陈骁醒了——这伙计醉得快醒得也快,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你这身衣服恐怕得换一换。
我知道我要去跟未来的女朋友之一相面,但是我不想刻意修饰自己,我穿的还是白天拉板车的时候穿的旧军装,而且是两个兜的义务兵服装,已经汗渍斑驳,气味浓重。脚上是解放鞋,也是臭气熏天。
我说这是公事公办,应付一下就行,难道你还要我洗澡更衣不成?
陈骁说,干干净净地做人,干干净净地见人,这是对人家的起码尊重,不管成功与否,一个特务连长,不能有失风度。
说完这话,陈骁翻了个身,瞬息之间,又打起了呼噜。
我虽然还在醉着,但陈骁的话还是对我很起作用的。我不能不承认,陈骁做人比我有品位。我让通信员赶紧搞来一盆热水,三下五除二地洗脸洗脚,又找出一套干净的军装,换上皮鞋,临出门时还把皮鞋前部在腿肚子上蹭了蹭,这才大义凛然地直奔海滑机场而去。
后来的事情我半是明白半糊涂。
我记得是胡达成和刘燕斌陪同我去的,胡达成亲自驾驶炊事班买菜用的三轮车,两只小腿蹬得飞快。到达指定位置的时候,我一看表,还差七分钟。胡达成对刘燕斌同时也是对我说,我们在导航塔下面,你一个人等在这里,一会儿就过来了。
我反应迟钝地看着胡达成说,那好,一会儿过来接我。暗号照旧。
胡达成看看刘燕斌,刘燕斌看看胡达成。胡达成问,什么暗号?
我说,左手戴手套。
胡达成和刘燕斌都蒙了,胡达成看了我一阵,突然冲上来摸我的脑袋。我一把把他扒拉开问,你干什么?
胡达成说,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说你才发烧呢,摄氏七十二度。
胡达成说,我怎么觉得你说话不着调呢,酒还没有醒啊!
我说,笑话,我牟卜什么时候喝醉过?再拿一瓶漳河粮液来我也没有问题。
说完,我就闭上眼睛。发烧倒是没有发烧,但是这会儿工夫,我的脑袋基本上是一团糨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痛。
胡达成说,他妈的糟了,果然还在醉着,咋办?
刘燕斌说,我也没有办法,要不副指导员你先替他出面,救场如救火啊!
胡达成叫了起来,亏你想得出,我这五大三粗的,一看就是炊事班的,万一要把这狗日的好事办砸了,他酒醒了还不跟我拼命啊?一排长我看你小子一表人才,你给我顶上!
刘燕斌说,我是一表人才,但是人家要是看上我,以后发现不是我,那我们特务连不是坑蒙拐骗吗?
我咬紧牙关,坚持着睁开了眼睛,我说你们瞎咧咧个啥,都给我滚,我会女朋友你们在这里起什么哄?
胡达成说,牟卜,牟连长,你行吗?
我说,滚蛋吧同志们,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后来胡达成和刘燕斌就躲到海滑那座废弃的指挥塔后面去了。我坐在三十六号界桩上,摇摇晃晃地半打瞌睡半睁眼,朦朦胧胧地看着西边由血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暗红的天穹,艰难地保持着平衡,使自己不至于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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