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远处来了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走近了,走到我的面前,一个人——我估计她是个女的——从车上跳下来,支好车子,看着我,低着头。我也看着她,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因为我不认识她。
后来还是她先说话,她说,你是牟连长吧,还认识我吗?
听这声音,果然是个女的。
我说我不认识你,但是我知道你是谁,你想嫁给我是不是?
她吃惊地看着我,面红耳赤——这是我以后猜测的——她说你听谁说我一定就要嫁给你?
我说,你不是来相亲的吗?我现在也在相亲,你相的是我,我相的是你,咱俩现在做的是同一件事情。
我没有想到她会生气,我想我一点都没有胡说,我说的全是事实,但是她还是生气了。她说我们只是被介绍认识,还没有上升到婚嫁的程度,你凭什么断定我就会嫁给你?
我说是吗,那好,你不嫁给我,我还跟你扯什么皮?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我说的话是实话,因为这会工夫我感到头疼欲裂,每说一句话都很吃力。老话说酒醉心里明,我嘴上语无伦次,但是心里确实很清楚,我已经意识到我的脑筋开始短路了,嘴不由己了,而且肠胃翻滚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儿喷薄而出,所以我得赶快脱离现场,以防止当场出丑。
她说,我没想到张主任给我介绍的是这么一个人,太粗鲁了。在热电厂给我们当教练的时候,还是一个风度翩翩……
我说,我……我,我得回去了。
她说,哼!
我说,再见!
她说,不会再见了。
说完,她就离开原地,去推她的自行车。
我两手撑着膝盖,用了吃奶的力气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两腿一软,一条腿就跪在了地上。这时候她才发现情况不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发扬了人道主义,她把车子一扔就跑过来扶我,紧张地问我,你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我,我没有……怎么回事……
话还没有说完,我就觉得嗓子眼儿一阵烫热,肚子里翻江倒海,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后来的情况可想而知,这个倒霉的女孩被我糟践了一身。我对她的记忆只有一双白色的皮鞋,那是在她关切地搀扶我的时候,我耷拉着脑袋惟一能够看得清楚的东西。而那双皮鞋,转眼之间就被我的呕吐淹没了。
平心而论,这个女孩还是通情达理的,还是善解人意的。我已经醉成那样,简直没有人样了,她还是守了我十多分钟,直到胡达成他们赶过来,这才离开。
六年之后,我当侦察营长的时候,和一团副团长陈骁一起在第二军事工程学院住校,一次暑假返校,上火车的时候,看见站台上有个抱着孩子的少妇,很温柔地冲着我们微笑,给人很好的感觉。给我们送行的特务连第十八任连长刘燕斌问我,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刘燕斌说,那年在三十六号界桩,你吐了她一身,把人家的皮鞋都糟蹋了。分手的时候我们跟她说,我们连长醉了,请原谅。
我惊问,路晓露?
刘燕斌说,正是。
我问,她当时怎么说?
刘燕斌说,她说,她可以原谅,但是她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了。
我说,那我当时怎么说?
刘燕斌说,你说岂有此理,老子就是喝醉酒了而已,就不跟老子打交道了,简直是反革命,枪毙!
我惊讶地问刘燕斌,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这么说,那我也太没教养了。
陈骁一旁插话说,千真万确,这话就是你说的。你的这个故事很流行哦,二十七师和平原市都知道。
我说,他妈的,全搞砸了。那话不是我说的,是他妈的漳河粮液说的。
后来列车开动了,我发现她还在下面,居然抱着孩子向我们挥手致意。我的心里既惭愧又温暖,觉得挺对不起她。这时候我才仔细地看她,真的是一副贤妻良母的形象。
我也向她挥了挥手,我很想对她说点什么,但是又觉得无话可说。人生就是这样,茫茫人海,我们会同很多人相遇相识相知,又会同更多的人擦肩而过从此陌路,你搞不清楚你更应该认识哪些人而不应该认识哪些人。
直到车子开动,离开了站台,我才收回我的目光。这时候我才吃惊地发现我对面的老大娘一直在看着我,老大娘操着驻马店一带的豫东口音问我,你也认识俺儿媳妇?
我怔了一下,苦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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