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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角_徐贵祥(§一) 第(2/2)页

韩陌阡来到N—017不久,对于马程度缺乏充分的理性认识,但在感觉上,他觉得这个胖老兵哭天抹地的行为与他档案所显示的内容出入很大,把这样一个人排除在七中队之外,韩陌阡不会有太多的伤感。但是,工作还得一步一步地做,他是一个思想政治工作者,马程度在他刚来的时候就及时地把自己送上门来,作为一件工作让他做,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给他一个机会。这老弟有毛病,你还不能操之过急,弄得不好他又犯病,那就更加麻烦了。

韩陌阡于艰难的思考中再将档案翻了几遍,目光在介绍马程度家庭成员和经济状况的文字上不厌其烦地耕耘,结果发现了,马程度还有一个舅舅,在老家务农,卡片上没有介绍,而在连队的鉴定中,则有一份关于他务农的舅舅和母亲经常患病,家庭经济状况不佳,在这种情况下,马程度还能够把有限的津贴节省下来,学雷锋做好事的事迹。韩陌阡于是便跟马程度的父亲通了几封信。

三封信之后,马程度的父亲就赶到了N—017,老人家还是通情达理的,流着眼泪对马程度说:“孩子,不是部队不要咱了,是咱没那个命啊。”老人家跟韩陌阡交了实底,他们家确实是有遗传,马程度的大舅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的母亲也经常犯羊角风。

韩陌阡说:“这个情况组织上已经知道了。功名利禄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不能把马程度同志的身体拖垮了。”

马程度的父亲说:“首长说的是大实话,我代表孩子他娘谢谢首长。”

然后,就对马程度同志展开了全面的攻势。

父亲劝,同学劝,以韩陌阡为代表的领导反复做工作,里应外合前后夹击,耗了两个多礼拜,马程度才满怀辛酸地离开了N—017,并且就此复员了。走的时候还拉着凌云河和魏文建的手说:“老凌老魏,我马程度命苦啊,眼看都快煮熟的鸭子又飞走了。我祝弟兄们有个好结果,将来你们当了官,别忘了给咱写个信,咱也是个骄傲啊……”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弄得凌云河和魏文建也是眼泪汪汪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直到送马程度走的那天,韩陌阡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顺便问了一句:“马大叔,马程度是不是有一个伯父在某某省委组织部工作啊?”

马至善同志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哦,你是说他大爷啊,啥省委组织部工作?他一个大字不识,靠的是那年淮海战役一位首长住过咱家的房,他大爷找首长帮的忙,混了个合同工的差使,是传达室的门卫,给人家看大门哩。”

“哦……”韩陌阡也哦了一声,嘴上说:“看大门也是革命工作嘛。”心里却想,这马程度你还真不能小看,硬是给他那个目不识丁的大爷闹了个“党外民主人士”的头衔。

送走了马程度父子,韩陌阡接手处理的第二件事还是七中队学员的问题。七中队不仅军事训练和政治学习严格,军体课也很苛刻,不及格同样定不了级。二区队的黄友华基础差了一点,玩命地练,结果从横木马上摔了下来,右臂关节粉碎性骨折,落了个二等一级残废。二等一级残废是不可能再成为炮兵指挥员了,同马程度一个遭遇,黄友华也被决定退学。当然是想不通了,可是又没有别的出路,韩陌阡通过和黄友华原部队联系,决定让黄友华回到原部队,先到团农场当会计,等待转志愿兵的机会。这样好说歹说,黄友华才挥泪离开。

提干的任职命令还没下来,就先后除了两名,自然要引起一些**,兔死狐悲,大家心里都有些凄凉感。于是就有人议论,这下好了,张崮生和童自学、江村匀他们恐怕要窃喜,没准就是因为这三个家伙搀和进来,败了七中队的旺气。

张崮生和童自学江村匀的日子更难过了。哭不得笑不得,表示同情吧,那当然是猫哭老鼠了,不表示同情吧,又是幸灾乐祸。是的,他们是看见了机会,可是当机会差不多快要成为事实的时候,那种被人蔑视和敌视的煎熬委实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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