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升说的两家菜馆,与他的瓜葛只是两个老板租了他生产队的房子。按理说,只要老板没有拖欠东升的房租,东升去吃盘小葱拌豆腐,也该掏腰包付账的。可是,东升在菜馆里,表现出得比老板还老板。这地界已算中州市的闹市区,又是傍晚时分,自然是吃客盈门。
我俩走进左边的川菜馆,老板模样的肥胖中年人一脸烂笑迎了过来:“张队长今晚吃个什么菜?炒好了,我让小二给你送办公室去。”
东升一把拉我过去:“胖子,你可别寒碜我!你知道这是谁?我光屁股时就交下的朋友,市里大名鼎鼎的医生,省长、市长家的常客,来你这里吃饭,是赏你一个脸。什么办公室,好像我偶尔吃你一顿就吃穷了你,小气成啥样了?雅座侍候吧。”
我看见胖子嘴角的肌肉跳了几跳,为难道:“雅座有人预订了,张队长,你的客人不多,是不是将就一下?”
张东升鼻孔哼了哼:“将就?胖子,这大堂能是我这位朋友坐的地方?吵得鳖窝一样。雅座客人没来,明天吃一样嘛!年终我手指头一紧一松,也不是一桌两桌饭菜钱。”
老板竟妥协了,他朝两个女子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去雅座侍候张队长。”
没想东升还没完,又对胖子说:“你去给隔壁粤菜馆老林说一声,叫他做个清蒸河蟹送来。”
在雅座坐下后,我忍不住问他:“人家交了房租,你再这样胡吃海喝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东升奇怪地望着我,“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巧宗儿,他还不识相!这地是白鹤庄的地,这房是我张东升当年冒家破人亡风险贷款盖的房,租给谁不租给谁,一年租金多少,还不是我红口白牙说了算?你只管心安理得吃喝,这两个王八蛋外省人黑着呢,这个亏他们不会吃。”
菜的味道不错,我却吃得毫无胃口。一个动**的时代过去后,复仇心理普遍化,更多的时候,这种心理表现为自私,有的就带有攻击性,以损人为前提。正是基于这种判断,我认为这种时期多数人患了心理疾病。我和东升的生活、思想、行为,已无丝毫共同之处,作为朋友交往的前提已不复存在。如果把这次重逢当作天意,它的作用恐怕只是为两个少年玩伴的友谊画个句号。那个脚踩方口手工布鞋,身穿手挽布扣对襟上衣,四季都留着茶壶盖寸头,英姿勃勃的美少年张东升是我的少年朋友,眼前这个不农不工不官不商不洋不土的中年人,到底与我还有什么关系呢?我答应为他的五亩地去和省领导说情,实际上是和他进行一种交易。这么做值不值呢?可是,我又不能对东升身上那种独特的东西视而不见。他是受过大磨难的人,如今成了社会的主要角儿,这种主角的表演,会为我们这个时代留一部什么样的心灵史呢?在我的病人中,近一两年,事业上取得成功的人多了起来,有癔症患者,有隐性精神分裂患者,他们的病都深深地打着他们个人历史的烙印。张东升肯定能为我的研究提供一份新的资料。我还得与他交往下去。
吃过饭后,我要去赶公共汽车,东升生气道:“你这个大忙人,我拉你出来一整天,又有那么大的事求你,让你坐公共汽车回家,日后我见到弟妹,你让我的脸朝裤裆里装呀?我一定要看见你上出租车。”
我听得一阵心里热,不由得伸手搭在东升肩头上说:“东升,你应该注意一下外部形象,这身装束太像个生产队长了。”
“我本来就是个生产队长呀,货真价实的农民。”
我忙说明:“你这个生产队长,已不是原来那种生产队长,你这一身打扮,与你用的大哥大、BP机,不般配,置几套行头,什么场合穿什么。”
东升在昏暗里龇出白牙笑了,说:“中!几千块钱的事儿。”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塞给司机两张票子,“桑塬,那件事你可要用心。事办成了,不管明年涨多少,都按百分之十给你提成。”
不管这件事显得多么可笑,我还是被东升的话深深感动了,握住他的手说:“东升,你今后想发达,恐怕要靠生产队这三个字。都市里董事长、总经理多如牛毛,你这个队长可不多,物以稀为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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