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约瑟神父天一亮就跑进周家大院,腋下夹着福音书。杨约瑟是他的中国名字。在神学院读书的时候,他就渴望能到中国来。到中国后他受尽了磨难,在个旧附近宣传天主教义差点被毒蛇咬死;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仍旧要唾沫星子乱飞以示自己的忠贞不渝,就这样,他也从来没有动摇过把十字架插遍全中国。这种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残暴叫他惊悸不已。他来到停放尸体的小床边,看着哭得昏天黑地的女人。她的父亲睡了两夜一天,酒醒之后知道女儿已经做了小寡妇便用一根竹筷把嘴捣个稀烂。杨约瑟神父安详地问周恩隆:“我可以为你儿子祈祷吗?”周恩隆很漠然地点点头,好像他对这件大悲恸充耳不闻。杨约瑟神父翻开福音书,左手按在裕德冰冷的额头上。他吟诵起来,语调抑扬顿挫,情感清淡平和,两张眼皮低低下垂。世上再难想象出还有比这更充满慈爱的声音。裕德家的不再哭泣,周恩隆再无法进行周密的思索,整个竹溪坝的人们都飘飘欲仙,在这仁慈的声音当中看见一只硕大的红日从阿墨河的源头跃出哀牢山。祈祷用一支圣歌结束,杨约瑟神甫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裕慧用迷醉的目光盯着神甫。神甫从衣服里摸出三个精巧的楠木十字架,挂在裕智、裕聪、裕慧的胸前。神甫一走,裕聪一把扯下十字架扔在地上,小声说:“臭狗屎!”他一看见那个尖顶的教堂就要想到坟墓,就要想到惊走河里游鱼天上飞鸟和一切自由自在飞翔生灵的可恶的钟声。
小晌午的时候,周恩隆身着皂色长袍,顶着西北风站在深潭南面那块巨大的鹅卵状石头上。石头周围,黑压压的人扇面排开。金铃铛的故事像是要在这里结束了。周恩隆打开红绸子包,金铃铛在阳光下光芒四射。他只说一句:“谁要就拿去吧。”毫不吝惜地松开手,铃铛的入水声清晰可辨。
在金铃铛出手的瞬间,他在痛悔早些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么办?“裕德不该死啊。”
第二天,土匪头子派人取货,他坦然地对那些人说:“在深潭里,去取吧。杀刮存留一概由你们。”
四
那些土匪在深潭里捞了五天徒劳无功。三个月内,深潭里漂出十五具尸体。他们赤条条下水的时候心里都存有一个金黄色的梦,上来之后脸上都僵着遗憾。有人这么评价:“这不像逛青楼,出一身臭汗,丢几块大洋就完事了,这是拿小命在赌,那东西灵不灵还难说。”
一百多天,尸臭气弥漫了整个山谷,河水总有一股叫人呕吐的怪味,沿河居住的姑娘把成筐成筐的栀子花瓣揉成碎末倒进河中,水的味道仍不褪,街道上到处还可以见到呕吐的秽物,好像每个人都刚刚怀了孩子似的。并且那气味始终有哭声陪伴。有人说铃铛在潭里成了精,把三十里外墨江镇上的阴阳师程古槐请来除了妖,还是没人敢下河洗澡。直到芒种前后莫名其妙地涨了一次大水,气味才算消失。
那些死了丈夫死了父亲死了兄弟死了情人的男男女女刚刚从悲恸中走出来,立马开始憎恨老周家的人。他们早忘了给裕德出殡时自己也洒下过真诚的眼泪。老周家的人死绝了,或者早把铃铛交给土匪,不就太平无事了?歹毒的念头像雨后的菌子一样快地产生。
裕聪是竹溪坝的少年领袖,那双眼睛似乎就没人敢去攀比。这样足劲的儿子几乎让所有的家庭都黯淡无光。裕聪生来敢于冒险,他正是在这一点上被那些老奸巨猾的大人们利用了。大人们告诉他:沉进河里的铃铛能够换几只画眉鸟和八哥。他一下想起了不久前做的一个梦。一位眼睛会说话的小姑娘喊他一声“小哥哥”,又对他说:“小哥哥,你能捉一只银杏树上的画眉鸟吗?”他对大人们说要把金铃铛捞上来,换几只画眉鸟养起,等着梦中的小妹妹。
他站在大鹅卵石上,赤条条的。用一条弧线划破晴空的时候,根本没去想十几个人跑几里路来看他跳水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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