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着,等待着。他要知道的,不正是那纷乱的岁月里,幽灵一样游**在这片土地上那股血气么?这值得等待。
老人装一锅烟:“民国三十四年春,我杀过几个日本兵。这算是一回事,该说说。”
那一年槐花开得带有血色。赵河破天荒枯了一个月,老人把这看成大灾大难大流血的征兆。两年前,周老八重新加入光棍汉的行列。日军要取道四川占南亚,于是,就有国军的中原大溃败,就有了日军一旅团和六十七军在老河口一带的一场恶战。赵河两岸上了年纪的,都忘不掉。
“我那时不是兵,在官车队送军火粮饷。”老人眯着眼,细品着一口烟,“我那套牛,在官车队里可真拔梢。纯种的南阳黄,金塑样的身子,通身没一根杂毛。又过这几十年,硬是再没遇到这样的。”
老人又呆着,不说了。
少女变换了几种姿势,看着老人,终于耐不住:“你真杀过人?”
老人慢慢吐出一口烟:“那前头,我连鸡都不杀。打仗了。我的牛又呱呱叫。翠娟也不在了……这家,还有啥恋头?”
官车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牛吃草料,还要睡觉,不像日本人的汽车。一日清晨,老车把式都圪蹴在一棵大枣树下待命。周老八三十出头,自然不愿和老头们聚堆儿,翠娟死后只爱牛,牵着牛去河边给牛擦洗身子。枣树后面,一个有姿有色的少妇隔着窗棂,久久地望着周老八宽厚的脊背,呆了。
不一时,一个国军军需官走过来:“抓紧套车,前面快顶不住了,这军火可是救命丹,及时运到有赏,误了事嘛……”朝一车把式屁股上踢了一脚,“破坏抗日,诛你九族。”
车把式忙去牵牲口。过一会儿,那军官又走过来,指着周老八对两个车把式道:“你们俩把他的分装了。”
花白胡子顿时哭丧了脸:“老总,这使不得,牛早出汗了,过几个月还要种秋,全家还指望它们呢。”
军官瞪眼骂道:“老子们在打仗,你还心疼牛,惹我火了,先毙了你,再杀了牛。”
一干人忙过来劝说。军官有了面子,转身看着周老八:“像条汉子。这巧宗让你碰上了,就看运气咋样。”
“中午吃饭,我才知道我拉着陈军长的五姨太和一个小少爷。陈军长又娶了三房,几年没顾上她娘俩了。”
少妇拎着淘好的白菜停下来:“又是五姨太六姨太!真有这个人,还不是走路两眼望青天,能瞅见你那两条黄泥巴腿?八爷,少说两句,让人家看看赵河的景致也好些。”
老太婆接了一句:“这事从来没个准星。你八爷年轻时候一表人才,军长的姨太太看上也在理中。你想军长是多大的官儿?熬到这一步还不得五十六十的?男人家,现大洋一多,哪个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这五姨太一定又是年轻又是美貌,女人间扯谷拉秧,又守了空房,赌气寻个开心也是有的。”
“就算有这事,”少妇拿腔作调道,“不就是给八爷五块现大洋,扯了一条皂色长袍,吃饭时往他碗里放个鸡蛋,至于硬记四五十年?”她走到少女面前,“杀鬼子的事,我们多次都弄不清,问到根底,就吞吞吐吐。还有更神的,八爷说他在朝鲜还有个相好呢。听人说,这两年城里人兴攀海外关系,别是八爷也染上了。整日价的,里里外外的活儿烦都烦死了,又要听他讲这些不着调儿的事。”
老人显然早习惯了,并不生气,嘬着烟嘴,看看变大变红了的太阳,继续说:“这个五姨太可是少有的甜欢人。我做勤务那时候,团长那几位太太,哪个不是鼻孔朝着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是她们,我能落草?话说回来,不是她们,我也投不了共产党。”
“那位姨太太见着军长没有?”
“闺女,你信俺?”老人担心地问。
姑娘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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