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指着老头的鼻子笑骂道:“看看,我说你这狗嘴总要吃屎嘛,假不假?”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满地的鸡儿、狗儿、猪儿、猫儿,叫这笑声一惊,都愣了。
“日本人你还没杀呢!”少女听不惯乡村粗糙的笑话,想把话题引入正道。
“这就告诉你,”老人转身对少妇说,“你去把我那个铁匣子拿来。这件事今晚说不出来,真会憋死我。”
老太太透过槐树枝杈看看被西边山峰砍成两半的夕阳,拉住少女道:“这老东西年轻时最会骗人,别等啥子日本兵了,有啥好看的,帽耳朵像个屁帘。那些年的事,都跟梦一样靠不住。”
老头咳几声:“甚么?这事可清清楚楚。我拉四个日本兵,咬定要往崖里赶,车一下子就翻了进去。后来才想起心疼我的车。原先我是抱着一死为五姨太报仇的,谁知事到眼前,心还是怯,先一步跳了车。过了半天,我绕到沟底一看,鬼子都咽了气,牛还在哼哼。真是好牛哇。”老人揩了一把鼻涕抹在地上一片褐黄的泡桐叶上。
年轻媳妇把长满锈斑、五寸见方的铁盒子朝老人怀里一塞,顺手拾起那片桐叶掷到背后的干草堆上,掏出一张花手绢揩了手,埋怨道:“人家从城里第一次到咱乡下……教了多少回,硬是不知用手绢,就这还过五关斩六将的,也不怕人家笑话。”
上尉忙接道:“又不是外人。”
老人眼巴巴地望着侄孙媳妇,两只手神经质地在铁盒子上摸蹭着:“天儿冷了,洗个啥的,你也麻烦。人不中用了,活着是个累赘……”
铁盒子内放着一个红绸子包。包里有一沓信。信的上面放着一张发黄的约有五寸大小的黑白照片。周老八被一片杜鹃簇拥着,胸前挂着五枚军功章,一脸的肃穆。每封信中都夹有一张少女的照片。信的内容千篇一律,都渴望能和这位战斗英雄结为百年之好。
少女把三十七封情书一字摆开,托着下巴,看着三十七位姑娘。她不大明白这些二十岁上下的城市姑娘从哪里获得这种忘我的勇敢,爱上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四十出头的男人。一位姑娘写道:“从报上看到你的事迹,激动得我一夜没合眼。你四十了,还没有成家,每当我坐到教室安静地读书,我就想起你。再过一年,我就高中毕业了,那时你一定也从朝鲜胜利归来,我那时就超过婚姻法规定的最低年龄……”
上尉咬咬嘴唇:“八爷,你是一封没回,还是……”
老人眼睛盯着映在天际的最后一抹红霞,轻轻地说:“不好说,不好说……”
老太婆揉着眼,盯着那一片照片怔住了。
身旁的少女低声读着那些信。忽然,老太婆一拍大腿,大声说:“老八,我算服了你了。这一堆玉人儿,娶了一个,辜负一群,还是都不娶的好。这样安生。周老八还是周老八啊。”
老人听老太太这么一讲,顿时泣不成声:“老嫂子,你抬举我了。我周老八,一个戳牛屁股的,随波逐流,一棵墙头上的草,歪打正着去了朝鲜战场,仗着不怕死这股血气,多杀了几个美国鬼子,算啥?肚里又有花花肠子……唉,我是觉着配不上啊……再说,你们不知道……”
小媳妇吃吃地笑:“八爷那时咋恁谦虚!那时你就是连长,现在早当司令了。你就不后悔?真是的。”
“后悔?”老人坚决地说,“我能有个善终,就算是祖上积德好了。下十八层地狱,也不冤枉我,咋说哩……”
上尉不知另有惊心动魄的事,就说:“四个日本兵,又有枪,那时你还没当兵……”
……
老人神色凝重,木刻一样坐在四人中间。布满天际的阴影慢慢罩下了。满地的鸡子凄凄惶惶奔向院子。狗的吠声中,间或插入的一两声黄牛的哞叫显得分外寂寥悠长。世上的这一隅,委实太偏远了,使人无法相信这里会与几十年前的腥风血雨有瓜葛。若不是这个多血质的上尉为了向那个娇小可人的城市少女证明他的每一片土地都凝着一股血气的理论并不是个童话,老人所经历所心历的一切,命里注定会像这漫野的荒草一样自生自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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