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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游戏或一种状态素描_柳建伟(夏日悠长) 第(2/22)页

他想苍蝇是个不祥之物,苍蝇的出现会导致他一败涂地。天还有点凉,本来不该有苍蝇的。那么它一定是一个离群索居的孤独者。它想干什么?一定是想择出一条在寒冷世界生存之路。瞧它瘦弱的身子,一定是半个月没有进餐的缘故。两翼翅无力地拍打着,简直是在颤抖,两支触针小鸡啄食一样触着琴键。它饿,可它的嘴也像它众多的同类一样,在这个季节里张不开。北岛环顾四周,死一样的寂静,除了苍蝇,再没有一个活物。他在苍蝇的抖动中,感到一股清晰准确的感觉慢慢走来。他默默地对苍蝇说:飞起来吧,我要工作。但,千万不要走远,伴着我走完这段路吧,我们同病相怜,他对苍蝇吹了一口温暖的气。苍蝇抬起头,丢给他一个理解的眼神,哼着一支苍凉留恋的歌起飞了。“哦,这就是《野蜂飞舞》的尾声。”他看见苍蝇划出一条晶亮的弧线。这时,他还不知道那条线叫回光返照。但他的目光还是被这条带有强烈宿命色彩的光线攫住了。他把目光极度地伸出去,最后看见了那一张在墙角撒开的大蜘蛛网。他蓦地一怔,念叨出声了:“这就是归宿,逃脱不了的,下一个该轮到我了。”这个感觉倏地在脑子里一闪,他马上捉住了它,在谱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乐章的标题:《孤独的苍蝇·蜘蛛网》,接着,连绵不断的乐思拥挤着从笔端泻出。苍凉、凄婉,骨子里包含着艺术灵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从琴房里传出来,一直弹到两臂发木、精魂一样端坐在那里,好像全部的光和热都从那声音里散尽了,两只眼又成了两个黑洞。

敲门声又响起了。

“进来,顶讨厌不过。”

进来的是个姑娘,是一个相貌、才华和家庭地位都不同凡响的姑娘,是一个极不容易产生爱情,一旦爱上就爱得要死要活顾不得半点体面的姑娘。她叫王玲,学院声乐系三年级学生。看她的脸,肯定是刚刚稍饰淡妆,只要她想去见北岛,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地道法国货的化妆盒,想到锦上添花。确切地说,她开始动用真正的感情了。她周身发出来的内在外在混在一起的气息,足使那些意志薄弱、终日胡思乱想的男人晕厥或患软骨病。北岛看见她,两眼浸出点滴**,但旋即又莫名其妙地蒸发掉了。他非常粗暴地盯了王玲一眼,像一只好斗的乌眼鸡见了仇敌。

姑娘寻着北岛的眼光对视。她不在乎北岛表面对她的态度,眼才是真实的。所以她总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这么做。她固执地认为透过那双眼睛,可以把C市艺术学院第一怪人看穿。这回和从前一样,北岛的目光犹豫不定地滑过去了,去看那只在大网上挣扎不断的苍蝇。

和王玲的交往,他也认为是学院生活最值得消磨的时光。尤其他知道这个省路副省长的儿子,那个从小就和王玲一起读书的,他假设的对手路倚,向王玲献了一火车的殷勤,而这位骄傲的公主感情的天平却倾向他之后,他有些自豪了。然而他几乎又做了这种奇怪骄傲的牺牲品,他像是在玩一套把戏。在和王玲的交往当中,他总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惯于征服女人的有经验的沙场老马。而实际上,他感情的记忆簿上,童年时候就是一片惨淡。那个和他同桌的娇小的公主,有一天见到他和可怜的母亲扯那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换油盐钱,以后就再没有给他一块巧克力。当然这点打击现在看来无足轻重,但在当时,却变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那时他就极端地仇视巧克力,同时又想把巧克力当饭吃。随着他的逐渐成熟,他的这种矛盾的观念和对音乐的狂热完全来自父亲的遗传。其实他又错了。他已经把父亲对音乐的虔诚和挚爱从一个极端接受过来了。音乐在他的手里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达到彼岸的一座桥梁。他几乎是有意识地做了一番残酷的努力,毁灭了他天生可爱的地方,或者说把它们赶到一个阴暗的地牢里去了。他鄙视社会上像感冒病毒可以传染流行的虚伪和作假,而在王玲面前却不由自主地作起假来了。而且因为效果不错而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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