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一翻身从地铺上跳起来。同志们全都不等他呼唤,几乎是同时被惊醒似的,互相地碰着,挤着,慌乱地抢到各自的步枪和手榴弹,一拥儿跑到院里。院里充满了脚步声,枪栓的开合声。一切都混乱了,都被这仓猝的事变惊骇得没有办法了。
“上房子!上房子!”牛全德叫着说。“快把人布置开!上房子!守大门!”
牛全德像猴子一样快地爬上了一座矮墙,又爬到房子上。陈洪和另外几个有战斗经验的同志们也跟着爬了上去。但还没有等他们在房子上站稳脚步,分队长在下边用发哑的嗓子命令:
“冲出去!同志们,冲出去!”
“冲吧!冲吧!”另外几个声音一齐喊叫着。
正在房子上用眼睛向村边搜索敌人的时候,牛全德同陈洪忽然发现下面的同志们没有了。好像有人在他们的脊梁上浇了桶冷水似的,他们觉得这战斗已经没有挽回的希望了。陈洪瞄准一棵树后边的人影子放了一枪,人影子消失了,于是陈洪低声地问牛全德:
“快决定:怎么办?”
“等一等,伙计!”牛全德回答说:“我要明白一点敌人的情形才好……”
话还没说完,一颗流弹打中牛全德旁边的一位同志的头上,那位同志随即从房子上咕噜着滚下去,沉重地落到地上,没有发出来一丝儿呻吟。陈洪又低声催促牛全德:
“我们这房子守不住,我们不能等着死在这院子里。”
牛全德听了后就对同志们命令道:“跳下去,从大门冲出去,向河岸上退!”
陈洪又补添一句:“赶快跳下去!”
于是他们连二赶三地跳下房子,朝着大门跑去。他们在大门里边发现了三个同志。大门在闩着,三个同志端着步枪静静地站在门后。牛全德从新对这三个同志命令说:
“快开门,冲出去!”
“门外有敌人,刚才冲出去的都给打散了,”站在门后的三个同志中有一个拦住说。“俺们三个是冲出去又退回来的。”
牛全德怔了怔,所有的同志们都立在大门后失去了主意。在这片刻中,大家都望着牛全德,望着他那发青的嘴唇,没有人说出来一个字儿。满街上响着步枪、手枪和机关枪的声音,短促的惊骇的骂声、叫喊声和迅速奔跑的脚步声音。……
在这同一片刻里,同志们忽然发现了一群住在同院的老百姓,藏在大门边的小草棚子下。从草棚子下发出来哆嗦打颤的声音;女人们在用打颤的低声哀求着菩萨保佑,禁止着小孩子的哭泣和动弹。这一群人刚才完全被牛全德和同志们忘掉,现在才被他和同志们偶然地发现了。
在这同一片刻里,牛全德的眼前闪过了一幅血的图画:他看见这所有还活着的生命,都在血泊里倒下了,一切都被毁灭了。
牛全德和陈洪的眼光碰在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说:
“赶快,翻后边的垣墙出去!”
跳出了后边的低垣墙,便发现在村边的麦田里、树影里,有许多敌人的影子向街里进攻。牛全德喊了一声口令,同志们立刻跪下去放了一排枪,随即又一齐跳起来,一溜烟地往河岸跑去。在河岸下边,他们看见了中队长和约摸有一个分队以上的同志。中队长只穿着一条短裤,提着一支手枪,来回地指挥着轻机关枪的射手们,听取着那些退下来的人们的报告,和忙着吩咐什么并命令什么。
在河岸下边,他们看见那些受重伤的同志们,有的躺卧在沙滩上,有的坐着,发着痛苦的呻吟。他们看见那些轻伤的同志们,有的扶着步枪蹲在地上,嘴里连说着“不要紧,不要紧”,有的涉着水向对岸退去。枪弹好像是故意开玩笑似的,追赶着这些退下来的人们,在头顶上尖声地呼啸着。从对岸涉着水过来约摸有两分队的增援部队,已经到达河的中心了。
牛全德向中队长行了个礼:“报告队长!”
中队长向他注视了一眼:“你们的分队长退下来了没有?”
牛全德回答:“没有。一分队冲出去都给打散了。”
“唔。”中队长又向牛全德注视了一眼:“现在跟着你的有几个人?”
牛全德向背后望了一眼,“报告队长,现在还有六个人。在院子里死了一个,在跳出垣墙后又不见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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