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逢集的日子。河对岸的街道上天一明就开始做生意,像平常逢集时一样的热闹起来。饭铺开门了;卖杂货的铺子开门了;碎货摊摆在街道两边了;还有肉架子、菜挑子,卖零星吃食的摊子和挑子也都出现了。
人们从周围的村庄陆续地走来赶集,又陆续地走回各自的村庄去,小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扯成绳子。一直继续热闹到午饭时候,街上才开始冷落。
当街上的摊子开始收拾的时候,牛全德在河岸上将一个假扮做卖樱桃的人物抓住了。他从后面猛不防地用一只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裳领口,又用一只手抓住了樱桃篮子,冷笑一声说:
“好家伙!你敢来刺探军情!”
卖樱桃的迅速地扭回头,一看是牛全德,便神情慌张地赔笑说:
“啊,是三哥呀,可把我吓得不轻!”
“老七,”牛全德向四下望了一眼说,“幸亏你碰着我牛全德是一个讲义气的人,要是叫别人看破了,喂,你的脑袋不搬家也得钻一个窟眼儿冒冒空气!”
“三哥,我正想找你哩,”卖樱桃的急忙说。“三哥你吃樱桃;别抓着我的领口,别人看见了会疑心哩。”
牛全德松了手,说:“你怕我不讲朋友,想逃跑是不是?”
“三哥真会说外气话!”卖樱桃的赔着笑脸说。“三哥的性子我知道,从来没有黑过谁,我还能怕三哥么?”
“我牛全德当然不会黑朋友,可是你就不会碰见别人么?”
“不要紧,你们的队里只有三哥认识我。”
“难道红萝卜会不认识你?”
“谁叫做红萝卜!”
“红萝卜就是王春富,你忘记小时候他跟你骂过架哩。”
“啊,那是一个死鳖呀,他怎么也干了游击队?”
“不要慌,我们慢慢地谈一谈。只要你还把我当做三哥待,纵然咱们如今各走一条路,三哥决不会出卖朋友。只要红萝卜瞧不见,你只管放心好啦。”
“我一切当然靠三哥关照,”卖樱桃的说,“三哥叫我怎么我怎么,要我命我也只得死。”
“不要说废话,就坐在这里吧。”
于是他们脸对脸坐在河岸上,一边吃樱桃,一边闲叙着各人最近的生活情形。
原来他们是同村人,并且是换帖弟兄。在这“一把香”,牛全德是排行三哥,卖樱桃的是换帖七弟。一天,大家凑了几个钱,买了些香表蜡烛,一同到关帝庙里,举行结拜。他们虔心诚意地同在关帝爷面前跪下去,叩了三个头,背诵着流传在江湖上的老套誓词:“我们自从结拜后,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虽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起罢誓,众弟兄又给大哥叩了一个头,然后到庙外的赌博场里,买了许多油条和包子,牛全德又到附近的菜园里偷了一把葱,大家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自从这一天结拜以后,他们众兄弟在村里就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力量。别的孩子们对他们都发生畏惧,像红萝卜之流碰见了他们时就规规矩矩地远远避开。有一次老七为骂红萝卜,同红萝卜的一个相好的大孩子打了一架,吃了点亏,立刻牛全德率领着众兄弟跑去报仇,打得那个大孩子跪在地上连声叫爷。十几年来弟兄们各奔前程:有的安分做庄稼,有的学了小手艺,有的成了小贩子,有的出外闯江湖,有的在贫困中害病死了。
老七起初在地方团队中混来混去,近几年也去到远处吃码头,县城沦陷时才突然从外边回来,在皇协军中担任着特务工作。谈过一阵话,看出来牛全德确实是无意害他,卖樱桃的就大胆地劝诱着说:
“三哥,没有外人,请你不要怪我说老实话。我说你不如参加皇协军,何必在这里跟着他们受穷罪?”
牛全德觉得老七的话很不入耳,抢白他说:
“我拿朋友对待你,你别来拖你三哥下水吧。人活着并不是光为自己,也得为国家想想!”
“呀!三哥说的话我赞成极了!”老七狡猾地笑着说,递给牛全德一支香烟,还替他擦着火柴。“三哥不知道,干‘皇协’也是救国,要不是为救国我何必来干‘皇协’?”
“妈的,谁不知道‘皇协’是汉奸队伍!”牛全德心里骂,但嘴里却故意说:“老七讲一讲叫我听听,我还没有听说过干‘皇协’也算救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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