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牛全德同弟兄们在河堤上继续作简单的防御工事。大家都是一整夜没有休息,经温暖的阳光一晒,都感到困乏起来。只要队长和指导员不在跟前,牛全德就让弟兄们轮流休息,因此工作进行得十分缓慢。
宣传队员们奔跑了一早晨,动员了上千的农民继续地破坏公路。农民们受到了鼓励,快活地工作着,兴奋地工作着,竞赛一般地工作着。大珠的汗水从他们的脸孔上、胳膊上、**的胸背上不住流着。自然有一部分游击队同他们在一起工作,而且宣传队员们也有些在里边,所以常常飘起来雄壮的救亡歌声。
牛全德对眼前的工作不发生兴趣,老是有一种空虚之感。虽然牛全德嘴上什么话也不说,可是他心里在骂着,在骂着队长们都是些怯懦的家伙,不敢去找敌人打仗,却先准备挨打的工作。牛全德心里想,假若他自己做了大队长,他一定连任何防御工事都不要,专找敌人打,和友军来一次袭敌竞赛。
但牛全德不但现在不是大队长,最近的将来也决不会做大队长,所以牛全德只能暗地里发发牢骚。在牢骚中牛全德更容易想起来赵班长和红萝卜,越发地渴望着有报仇机会。但报仇的机会只在火线上才能有,因此牛全德就越发地讨厌这平淡的和平生活。
下午牛全德到城里出了一趟差,从城里回来时忽然间变了样儿,快活得像得了外财似的。从牛全德的生活前面出现了一片美丽的远景,他从来没有感到他的前程是这样的光明,这样的值得骄傲,他从来没想到人世上还有更有意思的生活在等他去经历。牛全德不再把赵班长和红萝卜放在心上了。
再也忍不住在心头上跳跃的欢喜,牛全德看见人就想报告他的心思。看见分队长,他好像小学生看见了老师一样,带着一半恳求一半通知的口气说:
“分队长,过几天我要上学了。”
“上什么学校?”分队长望着他笑着问。
“友军的干训班,一个朋友介绍的。”
“好嘛,”队长说,“可是毕业后还得回来,不然我不放你走。”
牛全德见了陈洪,兴冲冲地说:“老陈,我的儿,过几天我要上学了。”
牛全德见了张有才,兴冲冲地说:“兄弟,瞧着吧,过几天我要上学了。”
牛全德见了那位宣传队的女同志,兴冲冲地说:“同志,我要上学去,你看好不好?”
牛全德见了一切人都只有这一句话,不过一句话却有不同的各种说法。人们把这事当做重要的新闻传遍了全中队,有人奇怪,有人羡慕,也有少数跟牛全德平素不谐的人暗中嫉妒。不管这新闻的反响如何,牛全德在全中队里的地位却无形地提高了。
黄昏时,中队指导员得到了片刻闲暇,找牛全德随便闲谈,就谈到牛全德受训的事情上来。虽然牛全德比指导员大了好几岁,但指导员却好像把他当一个顽皮的弟弟看待,故意地逗着他说:
“可别上学去,跟他们学不了什么好处!”
“你别诳我,”牛全德眨着快活的眼睛说,“到处都说他们好,我牛全德的耳朵没有塞驴毛!”
“别听信宣传,信宣传就要上当。”
“宣传?宣传叫事实占着啦!你忘记你从前也常常替人家宣传,我总以为是卖的假膏药,后来慢慢有点信,现在才知道你的话不能够打一点折扣!”
牛全德和指导员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真实而富于感情。笑过了一阵之后,指导员用手背擦着眼泪问:
“你的那位朋友是干什么的?”
“他呀?吓!他是一个老干部!”
“什么老干部?”指导员装做不懂得,但是忍不住又笑了。
“不要笑嘛,指导员。你知道俺们的碰面才有趣哩,”牛全德提高声音说,“有意思极了!”
“你说说,你说说,说给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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