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街上走着,”牛全德开始说,“和一位友军的同志打个照面。他把头一仰,盯了我一眼,问我说:‘你不是老牛吗?’我看这人的面孔很厮熟,可是记不起他叫个什么名字。他说:‘你不认识我啦吗?我是,我是张国材呀!’嗨,操娘的,原来他是张国材!指导员,你不晓得,他还是我的换帖弟兄哩,足足有十五年没有见面啦。我一把手抓紧了他:‘我的乖乖儿!’我一跳八丈高地说,‘你,你还活着?’你想想,朋友多年没音信,我简直乐坏了。”
牛全德停一停,咽下去一口唾沫,点着半截纸烟头,又继续说:
“我说,‘老五,’——我是换帖老二,他是老五——‘变样了,脸上长出连鬓胡子了。’他说,‘是的,都要老了,真是快呀!’老五说话的时候还是爱用舌尖顶在门牙,像孩子的时候一样。我说:‘嗨,老五!你怎么脸上搞一个大疤呀?’——这伤疤恰恰在左边的脸蛋上,起码要比他的嘴巴长半寸。——‘这是在湖南挂的彩。’他说。我说:‘你也到过湖南吗?嘿,湖南那地方真是好:女人好,大米好,人情又厚道。我是在民国××年秋天随着军队开到湖南去,在湖南东部打了几个月,好险,几乎呜呼在那里啦。’老五笑起来,说:‘你就是跟俺们在打仗,我就是在那年阳历九月间挂的彩。’我的天,我那时真不知道老五在里边!我说:‘唉呀,老五呀,我要是知道你在那里边,我可真要跑去找你了!别看咱们在火线上对脑浆,一则咱们当兵的是没有仇的,二则咱们再打一百年也还是兄弟呀!’老五还是像从前一样,把舌尖吐在牙齿外,嘻嘻地笑了起来。”
牛全德又停一停,快活地眨眨眼睛,把半截纸烟抽完。指导员巴不得一气听完,催促说:
“后来你们怎么谈到了训练班?”
“俺俩在一个石头上坐下去,”牛全德继续说,“喷起闲话来。差不多喷了个把多钟头,我的那位朋友公事忙,走开了。起初俺们谈了些近来的生活情形,随后老五又替我解释了许多在心里闷了很久的问题。嗨,真是看不出,老五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了!老五以前不认识一个字,现在可他妈的一肚子好学问,连外国的事情都能够说得头头是道。我问老五:‘乖乖儿,你是怎么搞的?’他说:‘这很平常,我们的老干部都懂得一点道理。’后来他就说他们有一个干部训练班,如若我想进去的话,老五可以负责介绍我。唉,指导员,我现在不想别的,只想跟老五一样什么都懂得!”牛全德诚诚恳恳地要求指导员:“指导员,你答应我去受训吗?”
“好的,好的,”指导员同意地回答说,很受感动。“不过得过几天才能准你走,目下正是吃紧的时候,我答应上边也不会答应的。”
“指导员,说句话算句话,”牛全德大声叫着,“你可是已经答应我的要求啦!”
“当然的,我一定帮忙。”
“不变卦?”
“不变卦。”
“妥啦!”牛全德拍一下大腿说:“哈,算我牛全德从前是白活了半辈子……!”
牛全德觉得他心里有许多话,然而他说不出来。他望望指导员,望望原野,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叹过后又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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