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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二十七) 第(2/3)页

“有什么正经话同我谈?”牛全德心中有点不舒服,逼着问:“谈谈也好,是不是有人割了我的靴靿子?”

“你别再胡扯了!”女人站起身来说,用指头摸一摸头疼膏药,随即拿纸烟递给客人。“以后你再来就得规规矩矩的,别再像从前那样。你自己很穷,刚才打发人给我送来一块钱,我看你还是带回去吧,我现在马马虎虎地包缠住了。”

“怎么你嫌钱少吗?”

“不是,你不要见怪。我现在既然能够包缠住我自己,你又不是有钱的,我受你的钱心里不安呀!”

牛全德擦着火柴,怔了片刻,把火柴投到地上,强捺着心头怒火,竭力用平静的声调盘问:

“别瞒我,你近来新认识的有钱朋友是哪一个?”

“我猜到你会多心!”女人笑了一下,摸一下头疼膏药。

“快说!”牛全德露出凶相,问:“你是不是叫别人包了?”

“没有。我近来不干那买卖了。”

“没有?你这些本钱是哪里来的?”

“宣传队上的先生们说我是‘抗属’,他们怜念我……”

“什么‘抗属’?”

“他们是这样说的,因为我的外厢人是在芦沟桥打仗阵亡的。”

“他们怜念你该怎么样?”

“他们,他们,不叫我再干那事情,帮助我一点本钱,我才摆了个纸烟摊子。”

牛全德的气有点松了。他从新擦着火柴,点着纸烟,在凳子上坐下去,喃喃地说:

“这就对了。我也说没有谁吃了豹子胆,敢不言一声儿割了老子的靴子。”随即他向女人的脸上吐个烟圈,嬉皮笑脸说:“不接客我很赞成,我将来要娶你做我的压寨夫人。”

女人笑一下,低下头去,摸一摸头疼膏药,退后两步,倒坐在门槛上边。她尽摸着她的头疼膏药,摸着摸着就把它们从鬓边角上撕下来了。

牛全德看见女人比从前上膘了,颜色也好了,格外地动他的心,他几次想把女人拉到怀里,关一关屋门,但因为看女人的正经神气,心上的欲火就熄了,他不好意思再拿下流的话语调戏她,可是又不愿马上就走,就抽了几口烟,正正经经地问:

“喂,小妞子到哪里去了?”

“你问她呀?”女人又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耀着快活的光彩。“她现在可好啦,能够唱十几个救亡歌啦。”

“唔,她在哪里?”

“你猜呀?”女人说,声音里充满了母性的快慰和骄傲。

“送给谁做童养媳妇了?”牛全德心不在焉地说。

“你这个人!”女人用责备的口气说。“告诉你,宣传队的先生们都很喜欢她,白天她就在宣传队里玩,学认字、学唱歌——啊,你在想什么心思?”

“我在听你说话哩。”牛全德笑了笑,心里说:“这个宣传队真有意思!”

“她现在还有一个干老子,待她很亲。”

“谁是她的干老子?”牛全德赶快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女人看出来他的神色不对,索性拿出泰然的样子,坦白地回答说:

“俺们从前做过邻居,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几天前他找女人替他补鞋子,恰恰就找到我这屋里来,俺们又见面了。”

“以后他就常常来?”

“那有什么关系呢?”女人说,“他也是一个好人,这纺车就是他替我买的。”

“他是谁?你打算嫁给他是不是?”

“他现在是小妞的干老子,你何苦要吃飞醋?”

“他到底是哪个杂种?”

女人习惯地摸一摸贴头疼膏药的地方,皱着眉头说:“人家并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要破口伤人?”

“你怎么,你还要护他么?”牛全德把拳头在桌上用力一捶,骂:“操你娘,天生的烂脏货,不讲交情的东西!”

女人紧紧地咬住嘴唇,低下头去,似乎在望着牛全德脚上穿的破草鞋。两珠眼泪在大眼角滚了一阵,一闪,浇在她面前的地上。

牛全德把烟头向她的身上猛一投,从凳子上跳起来,咬牙切齿地望着女人说:

“哭什么?你以为拿眼泪能把老子的心泡软吗?……老子向来杀人不眨眼,你以为老子会轻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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