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青年军官的名字叫金千里。他的身体不像一般军官们的那样魁伟,尤其从一副清秀的脸孔上可以看出来浓厚的书生气质。过去的几年中,他曾经尝过两次爱情的苦味,现在是第三次被爱情困扰了。但在这第三次恋爱的开始,他的心情却同初恋时差不多一样狂热。第一次恋爱还是在中学里求学时代,对方是他的同乡,而且在小学同过一年学。当他们双方热度正高的时候,那位可爱的少女竟忽然害病死了。这事使他暗暗的流过了无数眼泪。在起初的两年中他觉得人生非常空虚和没有意思,曾经打算过慢性自杀,竟然精神失常了许多日子。随后日子渐渐久了,生活的意志又像春天来后的野草似的,重新新鲜蓬勃的旺盛起来。在上海的一个大学里,金千里开始了第二次恋爱。这一次是一位活泼的南国姑娘来向他追求,他们不但是大学里的同学,还在一块儿半秘密的从事着救国活动。不过他并不拿同样的热情回报她。他觉得这位女同学虽然很能干,但性格上没有第一个爱人的温柔,眼睛里也没有含蓄着像第一个所有的那种童年的天真和梦想。每当心情冷静的时候,他就把前后两个爱人放在心头上比较着,批评着。从她们的头发到皮肤,从嘴唇到牙齿,甚至比这些更细微的地方他都仔细的反复比较。结果他认为前一个是一块纯白的美玉,没有一点儿可以挑剔,而后一个,也许她将来在事业上很有前途,但不仅没有前一个影子的美丽,而且人生的经验也似乎嫌多了一点,不适合做他的终身伴侣。这次恋爱给他生活上不少的鼓励和安慰,并且使他看见了人生的新鲜道路,可是同时又使他陷进到不能摆脱的精神矛盾的痛苦里边。这痛苦,一直到上海陷落后,才很自然的获得解脱。
大上海还没有陷落时候,他们因为各人参加的工作不同,很少机会能常常会面,一来二去的疏远起来。从上海退出以后,那位南国姑娘随着一群同学跑往华北,金千里到汉口办了个小型救亡刊物,从此后他们就不通音信。半年后,金千里回到闭塞的故乡去做救国的拓荒工作,还不到一月光景,就有成群的知识青年团结在他的周围。他每天从早晨忙到半夜:谈话,开会,编壁报,写文章,写信,到半夜上床后还要看几页书,或翻一翻从武汉寄来的各种刊物和报纸。虽然每天忙碌得腰痛腿酸,但他一点也不因工作繁重而感到痛苦;相反的,每开展一件新工作,或发现一个新同志,都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快乐和兴奋。
也许是工作开展得过于迅速,在一个半月以后,正当大武汉沦陷时候,金千里遭遇到社会的和家庭的许多打击,不得已含着两包愤怒痛心的眼泪离开家乡。他怀着一种缥缈的希望到汉水前线来找一位集团军的总司令,请求让他在军队中作一点实际工作。那位总司令是他的亡父的老朋友,凭着一种老人家对子侄辈特有的慈爱心,把他安慰了一番之后,留他在总部里挂一个秘书名义,却没有实际的工作给他。他的生活过得很无聊:每天和同事们谈闲话,下象棋,吃馆子,到野外骑马或到马路上溜达。起初他心里非常痛苦,憎恨着这种腐蚀青春的闲散生活。在痛苦中他常常怀念着许多另一种生活的老朋友,怀念着故乡的同志们,特别是怀念着那位远去华北的南国姑娘。他现在才发现她是这时代最可爱的理想女性,自愧他自己远不如她。但一天一天的胡混下去,他越发减少了毅然走掉的勇气。舒适的生活使他憎厌也使他留念。“我看见光明在遥远中向我招手,”他在日记上写道,“但我却不能拥抱光明!”他天天苦闷着,恨别人不给他工作自由,恨自己生活空虚;但当春天来时,爱情的苦闷就把一部分政治的苦闷代替了。
有一位同事在火线上受了炮伤,住在医院。金千里时常跑来看他。医院中有一位叫做张慧凤的女护士,是护士学校的四年级生;在二十多位护士中,她是一位工作能力最强的,最得病人好感的“人尖子”。她每天两次或三次给病人换药和检查体温,另外还陪着医生到各病房查看病人,管理药品,给病人打针,验血,并分配低年级同学工作。所以每天她总是两个脸蛋儿红扑扑的,在病房里,药室里,化验室里和院子里,到处轻捷的走动着,忙个不休。当病人往往因看护不周而发起脾气的时候,张慧凤就从别的房间跑过来,耐心的对病人解释着,安慰着,明媚而庄重的眼睛里流露着温柔的微笑。有一次敌人的飞机正在城里投炸弹,轰炸声和飞机的马达声震动得医院的房子乱颤。医生们和护士们,和一部分可以走动的轻病人,都惶恐的跑进地洞,只有张慧凤一个人没有逃避。她继续镇静的给一位重伤的军官换药,一直到敌机飞走后才走出病房。在医院中她被看做是模范护士。病人们总希望把她的名字打听出来,深深的记在心头。金千里每次来看朋友总跟她碰面,慢慢的熟识起来,见面时也有时点点头,说两句没有关系的客气话。从第一次见面起,金千里就觉得她十分可爱,这一点爱苗一来二去的在秘密中发展成狂热的单思,终于在昨天他勇敢的给了她一封信。在信里,金千里只简单的介绍了他自己,写出他对她的敬慕心情,并希望她最好能放弃目前生活的狭小天地,到部队中作一种更有意义的救国工作。在信的末尾,他希望能接到她一封回信,或者寄到司令部,或者直接的交他手里,因为差不多一星期来,每天他都到医院去医治沙眼。
如今金千里在医院外等候着,默默的坐在湖边的青草地上,脑海里飞翔着轻飘飘的回忆和梦想,一个苗条的,美丽的白影子飘**在阳光闪烁的田野上,湖水上,柳树的绿丝上,芬香的野花上,飘**在温暖清新的空气里,飘**在他那带着一半醉意的心尖上。他的眼睛在狂热的爱火里燃烧着;心房在短促呼吸中紧缩着,波动着。他躺下去伸开四肢,用力吸取着浓烈的春草气息。过了一会儿,金千里的神经又稍微冷静一点,不好意思的从地上坐起来,用手背揉一揉困倦的眼睛。看了一下表,他发现门诊已经开始了两三分钟;抬头一望,那些聚在医院门外的人们也已经稀了。于是他赶忙跳起来,拍一拍衣服,向医院走去,心房又一阵激烈的跳动起来。
一只喜鹊立在白马驹的鞍子上,迎面望着金千里,饶舌的叫了几声,随即从嫩绿的柳枝间飞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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