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你是要我同你到后方结婚,过安静的家庭生活,再不参加抗战工作!”
“……”
“你平时常谈到革命比爱情更神圣,更伟大,”张慧凤用哽咽的颤声继续说道,“你常常骂那些为爱情妨碍工作的青年……”
“不,我不是绝对要你到后方去过享乐的生活。我相信我永远是一个革命战士。不过,我也希望你不要太不重视我们的爱情,留在此地工作不也可以吗?”
“你知道我们在此地不可能再继续工作。现在你留我的出发点,仍然是为着我们的个人幸福,并不是为着工作。敌后迫切的需要人去工作,特别是需要我这样学过救护和治病的人,在那里更需要我,我不是不重视我们的爱情,但是为着工作……”
“但是你能不能留几天?”
“不。”她停一停,因为心里感到很难过。“团里已经这样决定了,我只有同大家一道出发。千里,你病好后我们就会在北方见面,请你别再增加我的难过。他们都在等着我……”
她眼泪一连串的落下来,使她不得不把话中途停住。沉默继续了一分钟。
“现在我简直没有主意,”金说,想起来最近特务又向重庆报告他,说他回前方大肆活动。“假若你能够等我病好……”
“千里,他们都在等着我,我求求你,让我走吧!”
“……”
“你简直是个恋爱至上主义者!”张慧凤用批评的口气说。“千里,为着我们的爱情而牺牲抗战工作是不应该的,你简直是故意的使我痛苦!”
“我的心里边冲突得非常厉害……”
金千里想着有一句话,或许可以动摇张的决心,因为他没有丧失对革命的责任感,所以忍在肚里不肯说出来。现在他别无办法,只好说道:
“慧凤,你是虔诚的基督徒,到了延安或游击区,周围都是无神论者,你不能做礼拜,不能祷告,别人知道你信宗教也会嘲笑你,你在精神上会十分痛苦的。这问题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多次了。我不能不信仰上帝。没有礼拜堂关系不大,只要我心中虔诚的信奉主,常在心中祷告,求主帮助,没有困难不可以克服。目前救亡事大,民族利益高于一切,你说的困难不能动摇我去北方的决心!”
金千里无可奈何的说:“你事先考虑到这个问题就好。”
“千里,我现在就要走,请你在这最后的一分钟里给我一点点安慰!”张慧凤神情焦急的看着他,哽咽的说:“我只求你说一句话:‘好,你走吧!’只有这一句话,千里,你给我好不好?”
“好……”
“并且请你允许我,你病好后一定得找我去!”
“唉,你,你走吧!大后方我也决不再去了……”
“如果必须留在大后方,我当然也不反对;但你去大后方却对你只有害处。”
“决不再去了。”他叹息说:“茫茫大地,没有我生活的处所!”
“敌后总比较好一点。”
“唉,也许吧。”
“你为什么那样灰心?”
“受的打击太多了。”他继续说:“我起初就讨厌目前的无聊生活,然而,然而……”
“你病好了千万找我去!”
“好的,”他说。“希望你到了那里后马上来信,我说不定会找你去。”
“我一定马上来信。”
“路上也来信……”
“这个手绢留给你,”张慧凤站起来说。“这手绢上有你的眼泪也有我的眼泪,你看,完全弄湿了。你好好保重身体,接到我的信就马上动身!”
张慧凤说毕话,猛一转身,头也不回,哭泣着跑出病室。金千里忽然又动摇起来,用急促的悲声叫着:“张慧凤!等一等……”得不到一点回答,金千里从**挣扎下来,扶着桌子站在窗口,用一双泪眼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边。他不肯离开窗口,像石人一样静静的站着,凝神的望着江岸上的一排绿柳。早晨的鲜艳的阳光透过了玻璃窗,照射在他的脸上。过了十分钟,他看见一片白帆映着对岸青山,在阳光里闪动着,慢慢的向那十分辽远的,蓝天的边际处淡没下去。
(原载《中原副刊》一九四一年第三至六期;重庆大东书局一九四二年三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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