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她的衣服在月下发光。你看,她是多么的沉默呀!”
“别瞎扯!”张慧凤扭过脸来笑了笑,“我没有看见!”
“但是,我看得很清楚!她已经走来啦,噢,她已经坐在我的旁边啦……”
金千里伸手去搂抱张慧凤,像瘫软了似的向她的身上靠去,却被她很快的推开了。
“别胡闹,”她说,“码头上有人呢。”
“你让我吻一吻你的指头好不好?”
“……”
“我求求你,递给我一只手!我简直要疯狂了!”
张慧凤低下头去,靠在他的肩上,伸给他一只右手。他贪馋的抓住了她的手,开始从她的细嫩的指头尖上吻起来。把每一个指头尖吻过以后,金千里又使她捏起拳头,在每一个指关节上吻一下,随后又久久的吻着她的手背,不肯把嘴唇挪离开她的皮肤。但张慧凤却忽然抽回手,并且把身子坐直起来。
“张,你有什么心思?”金千里望着她的眼睛问。
“我刚才想起来对面城墙上的大标语。”
“噢,我昨天就注意到了,离二里路也看得清楚!”
“你记得我们写的是几个什么字?”
“我记得,是——”金千里停了一下继续说:“‘巩固团结,抗战到底’八个大字。”
“再过半年以后,”张慧凤感慨的说,“不,也许是半个月以后,写这个标语的同志就要星散了。”
“你为什么在此刻要想着这些事情?我们今晚不谈现实的问题好不好?”
“不谈也好。”停一停,张又说:“我近来很爱读小说,你为什么不写小说呢?”
“现在还不到我开始创作的时候,”金千里回答说。“现在生活太忙,没有创作的闲暇。再者,言论不自由,纵然写出来也没法发表。”
“我觉得你要想写出伟大作品,还得充实一下生活才好。”
“那当然。不过我不想赶时髦写游击队生活。我觉得光明的生活固然应该写,黑暗的生活也应该写。你看吧,抗战后一定左一篇游击队生活,右一篇游击队生活,以敌后生活为题材的作品成了八股,成了滥调。我决心另外开辟一条路:写后方生活,写黑暗生活,写打着抗战招牌的人们怎样向民众趁火打劫,荒**无耻,腐化堕落!”
“那么你决心永远留在大后方?”
“也许吧,假若为了写这部伟大作品的话。——呃,你别笑,我是说它代表的意义伟大。”
“金!”张慧凤忽然感情激动的叫了声,说:“我觉得在咱俩之间如今有很远的距离,这距离多么的不容易化除!”
“我不明白,什么距离?”
“你比我明白的多……”
“难道你对我的爱情有什么怀疑?”
“我一点都不怀疑,”张慧凤摇头说。
“那么……”
“不要再谈下去了,我心里难过得很!”
“唉唉!”金千里叹息一声。“我简直对你的心思猜测不透!”
为着避免同他发生冲突,张慧凤默默的咬着嘴唇,决定不向他再提到现实问题。她很伤心,简直想哭,眼睛里立刻被泪水充满了。
从跨着江岸的茶楼上,发出来三弦和二胡的合奏声音,金和张都不由的向茶楼那方面转过脸去。江岸上和沙滩上静悄悄的,完全笼罩在月色与烟雾下,只有稀疏的几点灯火,从昏暗的阴影中发出来寂寞的微光。那三弦和二胡的合奏声,合着缓缓的拍板,以一种低沉的,含着幽怨的调子,徘徊在静夜的襄江上。过了一刻,三弦和二胡的合奏声突然停顿,只听见轻轻的拍板和不很清楚的几声人语。等三弦和二胡的声音又继续以后,一种半哑的,感伤的女孩子声音唱了起来。张慧凤心中一怔,随即想起来她在妇女特训班中认识的那个有肺病症候的、瘦小的、为不愿意“接客”曾经被老板毒打得不能起床的女孩子。“是她在唱哩!”张慧凤心里叫着,于是满怀悲哀的听了下去:
……
我为你懒把那
鲜花来戴,
我为你胭脂粉
完全不挨;
我为你懒把那
青丝梳理,
我为你不穿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牛全德与红萝卜 牛全德与红萝卜原文 牛全德与红萝卜 姚雪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