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杜甫
一九四〇年的冬天,我从老河口去鄂北前方,在路上一个人非常无聊。常常,无精打采的骑在马上,望着单调的冬的原野,默想着各种问题。我是北方人,爱北方的豪放性格。这性格虽然粗野,但却率真,虽然任性,但却硬爽;虽然有时候对人很不客气,但却能见义舍身,济人之急,决不会落井下石或锦上添花。因为有这种偏爱,我在无聊的旅途上,寂寞的马背上,总想着写一部描写这种典型的小说出来。在我的故乡,和我所熟悉的游击队中,像这样的人物是很多的,在我的心中就有着活的影子。将这种性格和另一个小心谨慎、自私心重的性格相对照,就格外的显明和凸出。经过了几天思考,两种人物都在我的心中构成了雏形。这是我在这次旅行中怀孕的孪生子,后来我将大的起名叫牛全德,二的叫红萝卜。二月初我回到老河口,不久就开始写这部小说。这时,我正写《春暖花开的时候》,所以写《牛全德与红萝卜》就成了附带工作,进行得非常迟缓。这一年是敌人的空军活动最凶的一年,除常常有飞机来老河口轰炸和侦察之外,还常常有大队飞机从老河口的上空或附近飞过,去轰炸大后方各大城市,或附近几百里内的重要地方。常常有好些天不仅白天我不能安稳的坐在屋里,连夜晚也得奔跑。尤其当月明之夜,更难安枕。在这些紧张的日子里,白天,我带着很粗劣的一叠稿纸、墨盒和毛笔,惶惶的躲在郊外,往往一整天不能够回去吃饭。在郊外,我走进村庄去,向老百姓借一张小矮桌,没有桌子时就借一把小椅子,放在草棚或树荫下,在上面摊开稿纸,然后我蹲在地上,俯着上身,艰难的写了起来。飞机一来,我赶快卷起稿纸,躲进麦地或胡豆地里;飞机一去,我拍一拍身上泥土,继续再写。因为桌子又小,又低,又不平,加之野风不时的吹动稿纸,更增加写作的艰难。《牛全德与红萝卜》的大部分原稿,都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一段一段的,断断续续的写出来的。
除上述的艰苦之外,中间还有一次狼狈撤退,几乎我和我的稿子都沉入汉水里边。因为在前方生活是这样不安定,所以《牛全德与红萝卜》初稿的漏洞很多。前半部寄出之后,因为生活不安定和重庆的刊物因轰炸不能出版,下半部就停下来,一停就是半年,到第二年的一月尾才能脱稿。等我写下半部的时候,因为要赶快完成它,就只好想法取巧。起初将稿子分上下两部,不过是为要在中间的故事进行上来个跳跃,好省去许多笔墨,所以那样的分法实际上是不应该的。关于人物方面的漏洞也不少,如写“坏女人”的转变遗漏了一个“过程”,写红萝卜的心理忽略了“矛盾发展”,写牛全德本来有一只手枪,而后来隔几章就把这手枪忘了;不仅忘了牛全德的手枪,我甚至将张有才(初稿是王有才)这个人物也忘了。漏洞都出在下半部,正是因为写下半部时我的生活更不安定,这不安定特别是在精神一方面。大家应该都记得,一九四〇年的冬天是抗战阵营第一次公开破裂的黑暗期间。那时我害了一场大病,在停尸间里住了好些天,每次从昏睡中醒来,望着窗上的阳光,总觉得那阳光将永远离开我了。在养病期间,战区当局对我下了“逐客令”,我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究竟大病前还是在大病后我完成了《牛全德与红萝卜》,早已经记不清楚。但风雨是那么逼人,气压是那么低沉,冬季是那么严寒,大地是那么动**,叫我如何能细琢细磨的写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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