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我本人在战地遭遇劫厄,我的稿子在重庆也同样不幸。原来印刷所遭了轰炸,稿子也随同蒙难。起初以为全被炸毁了,后来蓬子兄从灰堆中找出来大部分,另一部分则杳无踪影。所以在《抗战文艺》上刊出的《牛全德与红萝卜》只是残稿,中间的残缺处刊一段编者声明。后来重庆某书店所出的小说选本,其中有《差半车麦秸》和《牛全德与红萝卜》,后者仍然保持着残缺面貌。《牛全德与红萝卜》也出过完整的单行本,不过因印刷恶劣,错误很多,加之我决心修改,第一版卖完后就绝迹了。
在抗战八年间,用一种解嘲的口吻说,我是年轻一辈小说作者中比较“幸运的”一个。我的“幸运”有两方面:第一是我竟然有资格被胡风派特别重视,当做了文艺战线上的主要敌人;第二是我的每一部小说发表或出版后都能够引起读者的相当注意,并不依赖批评家特别提拔。这两方面是互相关联的,正如老子所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牛全德与红萝卜》在重庆发表之后,正如当年《差半车麦秸》在香港发表之后的情形差不多,在全国青年中获得了很多读者,几乎到处都在谈论着这部作品。然而胡风先生在沉默着,这沉默叫做“默杀”。为着忠实于事实起见,我不必以虚伪姿态来一套客气。不管《牛全德与红萝卜》的成败如何,在当时被国内广大读者群偏爱或重视则是事实。在恩施,报纸上曾有论战,有人说它是怎样了不起的作品,有人说它是摹仿苏联的名著《毁灭》,于是后一派就遭受前一派的批评谩骂。在河南,一个流亡的省立师范因为不容易获得后方的铅印本,就由同学们集资用石印把它翻版,让它在接近战地的山中流传。在重庆,有两个大学里的文艺团体曾开会讨论它;有一位山东青年连着在《蜀道》和《青光》上发表过两篇或三篇批评,因为他读过好些遍,批评过不止一次,所以那热情就特别感人。我随便的举出来这些事实,并非要来一个自我宣传,而是要拿这和胡风先生的沉默作个对照。两年后胡风派在《希望》上将《牛全德与红萝卜》带着嘲笑的一笔抹杀,只看胡风先生起初的沉默就可以悟出来其中消息。
一九四四年的春天,《牛全德与红萝卜》遇到了一次最深刻、最公正、最严肃、最使我感激难忘的批评。这次批评是采取讨论会的形式,并没有文章发表,至今我珍贵的保存着当时在几张纸片上记下的批评要点。参加这次讨论的有茅盾先生,冯乃超先生,以群兄,克家兄,SY兄。克家兄和SY兄因为没有来得及细读,为慎重起见很少发言。以群兄,乃超先生,茅盾先生,都发表了许多极其使我心服的宝贵意见。他们说出了这部小说的成功之处,也详细的指出了它的缺点。特别使我感激的是茅盾先生。他的眼力是那么不好,这部小说初版本印刷得是那么一塌糊涂,为了要批评这部书他竟耐心的细读两遍,请想一想这态度是多么认真,对一个后进是多么诚恳!自从这一次批评之后,我就决心依照他们的意见进行修改。修改也许比创作更苦,但作品发表之后便属于社会的,作者对社会负有责任,这种责任心常常在鞭策我,鼓励我,提高了我的决心和勇气。因为当时正忙于写《春暖花开的时候》,修改的工作无暇进行,所以第一版卖完后,我就狠狠心让它绝版。我在重庆是全指望自己的版税过活的人,停印一本书就说明我是多么的甘心去服从公正的批评。后来像《春暖花开的时候》那些书我都有心停印整理,但出版家要顾及血本,我的交涉都没有得到成功。只要日子稍久,我一定不会辜负善意的批评和热诚爱我的读者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牛全德与红萝卜 牛全德与红萝卜原文 牛全德与红萝卜 姚雪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