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跟我一道来的就是她!”张慧凤把进来的女同志介绍给金千里说:“你还认识么?”
“啊啊,是不是……”
“我是李莲。”那个女同志很大方的说,“从前也在护士学校。”
“啊,原来是李小姐!”金千里跳了起来,“一穿上军服,我简直不认识了。你什么时候从医院出来的?”
“去年冬天,”她说。“你大概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吧?”
“呃呃,真想不到!”金千里转向张慧凤埋怨说:“我曾经有一封信上问到李小姐,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她一个字?”
“你问她自己。”张慧凤笑着说。
金千里看着李莲:“为什么?”
“我不准她提到我。”
“为什么?”
“我想叫你再看见我时出你意料之外。”李莲说毕后就跟着格格的笑了起来。
金千里在沙发上坐下去,继续问:“医院中近来是什么情形?”
“同学们有一些变得很好。”李莲回答说,“我跟慧凤时常把好的书报托人偷偷的带进去,所以她们进步很快。”
“噢,一粒种子撒下去,竟然收获这样多!”
“你是慧姐的先生,她是我的先生,我还是你的徒孙呐。”
大家一齐都笑了起来。金千里想起来许多由他的帮助而成长起来的男女青年,散布各地,脸孔上不觉流露出快慰和骄傲神色。当大家笑过后,他自己又静静的继续了一个长久的微笑。
“我是一个播种者,”他搓着手说,“我所播下的种子有的才发芽,有的已经开花结果,传播着新的种子。”
“金先生,”李莲天真的说:“你要是能够和青年们常在一起才好呢!”
“我自己也是青年,但一年多来,我的心简直老了。”金千里用一种忧郁的声调慢慢的回答说。“我受了许多打击,环境使我不得不同青年朋友们离开,使我对于事情看得较深刻,生活态度也老练起来。我时时刻刻希望变换生活环境,希望再回到青年群中。不过我虽然离开青年,却并没有放弃我应做的工作。我利用我目前的地位影响别人,教育别人。一言以蔽之,继续做一个革命的播种者。反正革命是多方面的,各人站在自己的岗位上,问心无愧得了。”说完以后,金千里又深深的叹一口气,脸孔上浮出来一阵苦笑。
两个女青年都受了他的感动,十分同情他心里蕴藏的无限悲哀。在一两分钟内,他们都没有继续说话,并且不约而同的想起妇女会和别的许多青年团体要被解散的消息,心中越发的感觉凄惘和沉重。张慧凤把嘴唇咬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告诉金千里说:
“你有一封信在我的口袋里,信皮上写着由我转交。”她把信交给金千里时又加上一句:“是从敌后寄来的。”
金千里拆开信看了一遍,就把信交给张和李。看着她们读信,他喃喃的说:
“一个了不起的青年,害肺病的朋友。他的名字叫杨健。”
“害肺病能打游击么?”张从信上抬起头来问。
“虽然害肺病,可是他的工作热情很高。你看,朋友们都希望我能去他们那里!”
“那我们一道去不是很好么?”
“我也去!”李莲把信放在桌上叫道,“金先生,我跟你们一道去!”
金千里笑了起来:“女孩子总是一首诗,爱把别的地方想象得像梦一样美丽,其实你们到了游击区未必就能够吃得了苦。”
“只要别人能吃的苦我也能吃;你不要瞧不起女性!”李莲不客气的说:“我看你才是不能够吃苦哩!”
“你凭什么批评我不能吃苦?”金千里笑着问。
“就凭你住阔的旅馆,穿讲究的衣服,提一根漂亮的手杖。”
金千里的脸孔有点微微的发热,但他竭力装做十分坦然的神气,安静的解释说:“穿衣服是为着适应环境,与思想无关。在重庆如果穿的不讲究,你去找朋友就找不着;传达会上下打量你一眼,不给你传。”
“那我就干脆不去找人,免得受腐化的传染!”
金千里忍不住大声的笑了起来。他把杨健的信重新拿在手中看着,慢腾腾的说:
“假若你们到了重庆,你们会和别的太太小姐一样穿起旗袍和高跟鞋来。”
“所以我们偏不去重庆,”李莲抢着说,“我们决定到敌人后方去!”
“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开会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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