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极,好极。”金千里把杨健的信放在桌上说,“你将来实在有无限希望。不过女孩子总是爱幻想,爱虚荣,不肯脚踏实地的去干,常常是口头革命。”
“你完全是批评你自己的!”李莲不高兴的低声说。
沉默了半天的张慧凤,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一边在心里计划着怎样把团体的决议告诉金千里,使他能够同她们一道北上。当听到李莲说出来“腐化”这个词儿时,她一方面感情上很不高兴李莲对金千里说话不知轻重;一方面却不由的对金千里的生活态度感到惭愧。当金千里从重庆回来以前,她决没有想到他会变化到这种地步,竟然和自己周围的青年同志们距离得犹如南极和北极。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愿金千里同李莲的抬扛发展下去,深怕多发现出来他的弱点会使她心里难过。她知道李莲过于天真,心直口快,当她在场时她不好同金千里正式“谈判”去敌后工作的问题,于是她不等他们的谈话结束,忽然看着李莲笑了笑,小声说:
“快要开饭了,咱们走吧?”
“不要走,”金千里拦住说,“就在我这里吃晚饭。”
“不,我要过江去,”李莲说,“慧姐留在这儿吧。”
“你过江有什么事情?”张慧凤不好意思的拉住她的袖子问。
“我妈妈刚才派人来叫我,不晓得有什么事情。”
“看见老太太时请替我问候,”金千里说,“明天我去看她。可是你不能等吃过饭再过江么?”
“不行,晚上还要开小组会哩。”李莲摆脱了张慧凤,向他们笑着点点头:“好,再见,再见!”
李莲走后,金千里拉张慧凤坐在沙发上,抚摸着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甜蜜的小声叫道:
“慧凤!……”
“嗯?”
金千里没有什么话,又停了片刻才问:“你晓得李莲为什么不愿同我们一道吃饭?”
“她不是说过她母亲叫她有事么?”
“不,她是怕做萝卜丝啊。”
“……”张慧凤低下头去,躲开了金的眼睛。
“你的手为什么这样软、这样光呢。”
张慧凤抽回手,轻轻的叹口气说:“你怎么不同我谈一点正经话呀?”
金千里又抓住她的双手:“一对爱人坐在一起,为什么要谈些干燥无味的话?”
“我就爱听干燥无味的话!”张慧凤点头说。“你看,同志们都在忙着正经工作,咱俩坐在一起浪费时间,你不感到难过么?”
“你为什么把人生看得那么单纯?”
“可是,现在是抗战时期啊!”
“在抗战中并非绝对不要人过爱情生活,只要爱情不妨碍救国就行。”
“现在你同我坐在一起胡闹,”张慧凤温柔的一笑说,“就妨碍了我的工作,你不承认么?”
“我绝对不承认。”金千里顽皮的摇着头说,蓦不防在张慧凤的脸腮上吻了一下。
“讨厌!”张慧凤小声叫,躲开了一点。“这一年来你把我当作了一块画布,忽然用红笔一抹,忽然用绿笔一抹,只求发泄你自己的感情,全不管你抹在画布上的颜色多不调和!”
“我觉得我涂抹在画布上的颜色谐和极了。每一笔触都含着我的生命,都是用我的血液调好了颜色画上去的,所以有时稍微的显得强烈。假若你喜欢淡蓝色,淡紫色,或朦胧而浑厚的乳白色,我一定给你,但要在结婚以后,那时候我们的生活会像蓝天一样的和平和安静。”
“我觉得我所希望的,你未必能给我,纵然你已经答应了也未必能实践诺言。”
“张,你完全误解我!”金千里抓紧张慧凤的胳膊叫。“我为你什么打击都情愿忍受,你的希望也正是我的希望。我连自己的生命也情愿献给你。你为什么这样的不相信我?”
“昨天你曾经答应同我一道往北方去,现在我从你的态度上已经看出来你不会同我一道去。你不但不会同我一道去,也不会放我自己去。现在,我真是痛苦……唉,我这个人太不够坚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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