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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第十七章) 第(1/4)页

金千里在桃源别墅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天天与他的未婚妻见面,见面愈多,他们之间的距离愈远了起来。张慧凤对金千里一天比一天失望,她厌恶他的阔绰享乐的生活,厌恶他的高谈革命理论,厌恶他谈结婚后的小家庭计划,厌恶他往往在谈话中流露的颓丧情绪。她觉得他已经不像一个青年,跟和她接触的男同志们完全两样,走着相反的两条道路。不过,她虽然在许多地方厌恶他,感到失望,却仍然非常爱他。她同他半天不见面就想念得如饥似渴,见面后反又增加了许多苦恼。在爱与憎的矛盾中,她同他在旅馆会面,在野外散步,接受他的搂抱,他的抚摩,他的狂吻,又同他发生争辩,甚至气得她暗暗流泪。“我,我是多么的痛苦啊!”有一次她离开她的未婚夫后,在回妇女会的路上不由的从心灵的深处冲出来这句话,并且深深的叹一口气。

在金千里方面也是同样的十分痛苦。他怀着火般的热恋,天大的希望,从三千里外的大后方来到战地,想不到结婚问题竟然会发生波折,更想不到张慧凤已经不再把整个的肉体和灵魂给他,像才订婚时她所誓言的,她将永远爱他,一切听从他的话,像她从前对上帝所献出的热情与忠实同样。言犹在耳,可是她已经不是原先的张慧凤了!他看出来他已经不能再整个的占有张慧凤,他甚至在她的天平上是分量轻的一边,而分量较重的那边是她的工作,她的事业,她的前途,一句话,是她自己!他看得很清楚,他可以为她牺牲掉自己的一切,但是她决不会同他一样,他的意见不像从前一样能对她起决定作用,她不像才订婚时所表现的那样温柔,服从与体贴了。

有一次,他实在忍耐不住问她说:“慧,我问你,你是不是同从前一样爱我?”

“奇怪!”张慧凤咬咬嘴唇:“你为什么对我怀疑?”

“我并不是怀疑,因为我爱你,我一定要了解你的心思。慧,你听我说,听我说,唉,别低着头看你的手指甲,看着我,你听我说呀!……”

“我在听着哩。”

“我说,慧,我说出来你可不要见怪,……你见怪不见怪?”

“不要急,你慢慢说吧。”

“我认为你现在有许多话不愿意同我讲,反而愿意向你的同志们讲,……甚至我同你的关系还不如你的同志和你密切。”

“我现在仍然把你当着先生看待。”

“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是你的爱人,你的未婚夫,比‘先生’要亲密万倍!”

“我依然爱你,永远爱你,不过……”

“不过?”

“不过我不能为爱情抛弃工作。”

“唉唉,你简直误解我!”金千里痛苦的叫道。“我决没有反对你工作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在结婚之后跟我到重庆工作。不但你工作,而且希望你同时也帮助我工作。我为着工作遭遇了无数打击,心上满是创伤,难道你就不肯体贴我,不肯给我一点安慰,让我休息一下精神的疲劳,让我的生活再充实起来!”

“你对我的希望就是这些么?”张慧凤觉得再也忍耐不下去,心里微微刺痛起来。“我简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希望我!”

“为什么?”金千里追问说。

张慧凤没有回答,紧紧的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流动着,几乎忍不住迸了出来。

“到底为什么没想到?”金千里望着她,几乎要哭起来:“唉唉,张,慧,你说呀!”

“我想不到你这样自私自利!”

“我怎么自私自利?”

“你——你希望我在思想上是革命的,在生活上……”

她难过得说不下去,狠狠的咬着嘴唇,用手巾擦去了滚到眼角的两滴热泪,随即望着地板沉默起来。金千里也擦了擦眼睛,叹息一声,哽咽着小声说:

“慧凤,你完全误解了我!”

经过了这一次冲突以后,他们有一天没有见面,到第三天重在旅馆见面时,金千里没有再提起结婚的问题,张慧凤也没有提到她将来的工作。两个人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了半个钟头,想不起来谈话题目。张慧凤因为会中工作忙,郁郁的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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