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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六) 第(1/2)页

走了四天光景,他们才遇着一个开设在乡镇上的小医院,请医生给母亲的左手上药。在这四天里边,因为天气炎热,伤口已经腐烂,并且生长了许多小蛆。从这次上药以后,每天都是由母亲自己用硼酸水将伤口洗涤一次,换一换纱布;偶然遇到小医院,便请医生诊治。

又走了十天左右,他们走到了鄂东的一个小市镇上,离武汉不过有二百里路。

这市镇只有一百多户,位置在大别山的山脚下边,镇外有一条大路通向汉口,另一条通向花园车站。紧紧靠着通向花园的大路旁边有一座大庙,里边驻扎着某集团军的野战医院。母亲到医院换药时遇见一位济南同乡,他的名字叫做王济仁,是一位齐鲁大学毕业的医科学生,如今是这医院中的少校医官。他年轻活泼,诚恳和谦恭,热心服务,无论怎样忙碌都没有露出过一点厌烦。看见了夏光明和她的母亲走进诊病室,他诧异而又快活的叫了一声,跳向他们。“呵,你们!你们怎么会来到此地?”他叫着,一面很亲热的摸弄小光明的脸颊和下巴,“真是想不到!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俯下身去把小孩子抱了起来,问着:“还认识我么?叫我王叔叔,叫我!”立刻他又转过眼睛去望着母亲:“那一个小的呢?你不是还有一个顶小的吗?”但不等母亲回答,王医官又叹息的叫道:“呵,真想不到在这儿看见你们!”母亲把逃出济南后的经过简单的告诉他,他感动得脸皮上起了一层细小鸡皮疙瘩,连连的咂着嘴唇。“来,”他说,“让我瞧一瞧你的伤口。”于是他放下孩子,解开母亲手上的已经好几天没换的肮脏纱布。

“我劝你不如就住在此地,”王医官一面给母亲洗伤口,一面说道,“我负责给你医治。一个半月就可以完全治好。”

“你看这只手以后还管用吗?”

“中指和无名指已经不行了。”王医官咂一下嘴唇说。

“幸而是一只左手……”

母亲用话来宽解着自己,轻轻的叹息一声,于是眼光从左手移到了右手上边。虽然这只右手近来分明的瘦了很多,而且被太阳晒得黑红,但仍然保留着天生的小巧玲珑。她久久的注视着这只手,回忆着当年在济南过着安静的,幸福的生活时候,丈夫夏纪宏时常疯狂的抓住了她的小手,在每一个嫩生生的指尖上吻一下,一气把两只手全部吻完,然后再让她把小手握成拳头,在每一个指关节上轻轻吻着……想着想着,她的眼圈儿不由的发酸了。

王医官竭力劝母亲留下,等伤口痊愈后再去武汉,母亲很感激的答应了。“是的,”母亲说,“我也怕到武汉花钱太多,又没有熟识的医生肯像你一样细心诊治。”她决定留下来,等伤口痊愈以后再到武汉,把小光明送到儿童保育院,她自己也找一种合适的抗战工作,就是说,她要参加的工作必须是不要她使用左手。

当天下午,王医官就在老百姓家里替他们找好住处,离医院只有一箭之地,大门外有一片很大的竹林,那位姓陈的农人跟他们住在一起,帮母亲做饭和做一切琐碎事情。母亲并不把老陈当佣人看待,她看他做患难同伴和救命恩人,她自己称他做陈大哥,叫小光明称他做陈伯伯。在王医官和老陈的照料之下,又暂时获得了安静生活,而她的伤口也一天比一天的好了起来。

但母亲却很少有快活时候,脸上很少有一丝笑容(纵然有,也全是带着苦味!),常常愁眉不展的想心事,唉声叹息,或甚至伤心流泪。她买了一个小本子,每天在本子上写下一点回忆,有时正写着会忽然停住笔哭了起来。时常,在夜里她梦见丈夫,梦见阿艰,有一次被她自己的哭声惊醒。时常,她幻想丈夫在徐州突围后到了武汉,正为着不知道她同孩子们的下落焦急欲狂。由于这种幻想,她时常向王医官借阅武汉出版的各种报纸,希望从上边能发现丈夫寻找她母子们的小小启事。她甚至会幻想阿艰并没有真的死掉,当那天夜里她离开了村子以后,阿艰被老百姓医治好。如今正被那一家好心的人们抚养着。等战争打完就可以母子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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