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手指头颤抖得过于厉害,不能够继续写下去,她伏在日记本子上呜咽起来。有几行字被她滴下的眼泪浸湿,弄得笔画模糊,几乎不能辨认出来。
午饭没有做。母亲连一口东西也没有吃下肚子,只给小光明煮了四个鸡蛋,又问房东老太婆要了半碗米饭。幸而吃下去奎宁丸以后,下午没有再发冷发热,使她向命运挣扎的勇气增加了不少。但是她一直是愁眉不展的坐在**,把小光明抱在怀里,心中十分痛苦的胡思乱想着。有时候感到心口窝忽然间一阵酸疼,于是她静静的注视着孩子的眼睛,泪珠子成串的滚落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的拿起来孩子的小手放在她自己的眼睛下面;孩子懂得了妈妈的意思,便用小手擦去了她的眼泪。妈妈的眼泪在起初总是越擦越多,直到孩子撇一撇嘴唇要开始哭泣时候,她才打个哽咽,自己动手把眼泪擦去,坚忍着不让它再流出来。然而也往往仍不免有一两滴余泪突然一闪,滴落到孩子的脸上。
后来她心中寂寞而忧愁得不能忍耐,便带着悲伤的口气向孩子问道:
“乖乖,我万一死了你想不想我?”
“妈妈不会死。”小光明十分难过的回答。
“万一死了呢?”
“不死!不死!永远不死!”
母亲凄惨的笑了笑,把滚在小光明眼角里的泪珠擦掉,继续问道:
“你想爸爸不想?”
“想。”
“爸爸还会回来么?”
“会。”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把鬼子打跑以后。”
“爸爸回来你快活不快活?”
“快活。”
“可是爸爸要问到阿艰的,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我说我不知道……”
“唉,傻孩子,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小光明望一下母亲的眼睛:“我说,妈妈,我就说弟弟在活着!”
“要是爸爸问弟弟在哪儿,怎么办呢?”
小光明想不出办法来,突然把脸孔埋进妈妈怀里,说道:
“我不知道!”
母亲用右手抚摩着孩子头顶,暗暗的落着眼泪。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母亲慢慢的抬起头来,望着空中,哽咽的低声说道:
“纪宏!假若我们都能够活到胜利以后,见面时你会不会因为阿艰的死去而责备我呢?我知道你最爱阿艰,你会比我还伤心的!……”
“妈妈!”小光明害怕的抬起头来,“你同谁说话呀?”
“我同你爸爸说话,”母亲安静的回答说,“他在我们的旁边站着。”
小光明越发害怕的向周围望了一眼,又转过来注视着妈妈的眼睛:
“妈妈!妈妈!”
“别怕,”妈妈柔和的小声说,“你看爸爸在对我们看哩!”
“妈妈!妈妈!”小光明搂抱着妈妈的脖子叫道,“我怕,妈妈!”
妈妈叹息一声,幽幽的说道:“昨晚上我正发热的时候看见你爸爸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弟弟,他们的身上全都是血。可是这样的梦我做过不只一次了。告诉我,你记得不记得阿艰身上的血呢?”
“记得。”孩子哽咽说。
“我手上的血你记得不记得?”
“记得。”
“还有我鼻子上和嘴上的血你记得吗?”
“那不是你的血。”
“那是阿艰的血沾到我脸上的,可也算是妈妈的血。你还记得你在小石桥上看见我鼻子上和嘴上的血,害怕得哭起来?”
“记得。”
“唉!”母亲深深叹息一声,“只要能够永远的记得就好了!”
于是她在孩子的鬓角上吻了一下,抱着孩子,泪眼模糊的凝望着小窗上闪闪的夕阳,久久的不再说话。在沉默中她忽而想到丈夫,忽而想到阿艰,忽而想到老陈,忽而想到过去又想到未来,心里边汹涌着悲痛的波涛,胸口阵阵的隐隐刺疼。但是当她从眼睛里看出来孩子倦了,便立刻用脸颊紧贴着孩子的眼睛,用苍白的右手在孩子的身上轻轻拍着,直到孩子安静的睡熟为止。
小光明在母亲怀里睡熟不久,敌人的飞机群突然间轰轰的响着来了。房东老夫妇在窗子外向母亲招呼一声,喘着气,哆嗦着,踉踉跄跄的跑出院子。母亲把小光明从怀里叫醒,放在地下,慌慌忙忙的把新近为孩子制备的冬天衣服和那个日记本子,还有几封丈夫的旧信,一起包在一个包袱里,然后左边胳膊上挂着包袱,右手拉着孩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但刚刚走到大门下边,炸弹已经落下来,像一个霹雳在耳边爆炸开了。于是母亲和孩子同时短促的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了。大门和墙壁,和苫在门头上的旧稻草,一齐跟着倒下来,一团黑色的尘雾从地上冲了起来。
整个小市镇在轰炸中颤栗着,毁灭着,烈焰腾腾的燃烧起来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牛全德与红萝卜 牛全德与红萝卜原文 牛全德与红萝卜 姚雪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