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辆漂亮的汽车从城里开出来,有一辆汽车上除载着几位十分阔气的摩登太太和小姐外还载着一条外国狗,妈妈慌忙的拉着小光明躲到路旁,麦苗儿漫到他的膝盖上;妈妈就同他站在麦田里,用眼睛送着爸爸的背影。阿艰继续哇哇的大哭着,小身子不停的向前面挣扎着,含糊不清的叫着爸爸。妈妈一面继续哽咽的哄着阿艰,一面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洋车影子,不时的用手绢擦着眼泪。正在这当儿,空袭警报像鬼哭一样的开始响了,跟着,人们从城里边像潮水似的涌了出来。爸爸忽然从洋车上竖直身子,扭回头来,好像要嘱咐什么的向送行者挥了挥手,妈妈正要举起手来回答爸爸,爸爸的车子却已经走过了一排小树,走下洼地。他们从此再没有望见过爸爸的影子。虽然小光明同妈妈极力向远处望去,也只望见蓝天弧形边沿同绿色的原野的苍茫接合处,那儿,淡墨色的树林上有几块静静的乳色浮云。
徐州失守以后,妈妈得不到爸爸的消息,时常一个人偷偷哭泣。就在这一年夏天,敌人从水陆两方面进攻安庆。因为没有钱,阿艰又有病,妈妈还没有拿定主意往什么地方逃,敌人就把安庆占领了。过了一个多月,阿艰病好了,妈妈才弄到路费,带着两个小孩子从安庆逃出来,打算通过敌人防线逃往武汉。不重要的行李丢在安庆,重要的雇一个在安庆相识的老百姓挑在肩上,妈妈自己抱着阿艰,小光明牵着妈妈的衣服,跟着另外几个逃难的老百姓一起走着。那时候沿江战事非常激烈,他们谨慎的寻找着没有战事的地方走。有时候雇到老百姓背负小光明,他们每天还可以走五十里左右;倘若雇不来老百姓,或对于前边的情况不明,往往只能走一二十里。太阳愈是毒热,行路愈是艰难,愈是危险,阿艰就愈是哭泣。妈妈常常一边走,一边哄阿艰,一边流泪。小光明的两只小脚全走肿了,但是怕妈妈更加难过,他噙着满满的两眶眼泪不哭。有时万一不能忍耐的哭了起来,只要是妈妈坐下去把他抱一抱,或用手抚摩着他的头顶;只要是他听见妈妈难过的叹息一声,或看见她落下眼泪;只要是听见妈妈对他抚慰两句,或稍稍恐吓一声——他就赶忙努力的把哭声止住,喉咙管憋得挺粗。
“可别哭,叫鬼子听见了!乖乖是好孩子,”妈妈哽咽说,“等到汉口时妈妈给乖乖买个洋娃娃。要洋娃娃不要?”
“给弟弟也买一个。”小光明回答说。但一张嘴就忍不住抽咽两声,掉下来几滴眼泪。
在第十天,他们才走到敌人占领区的边沿上,那里离开江岸很远,也不临公路,没有战事,不过敌人却警戒得十分严密。在白天,不敢从敌人的封锁线上通过,他们藏匿在附近的村子里,直候到黄昏以后。这天晚上有朦胧的月色,十分闷热,月亮时时被流动的云块遮住。妈妈抱着阿艰,雇了个姓陈的农人背负着小光明,同逃难的同伴们顺着一条荒僻的小路前进。刚刚的走上一个岗坡,突然从离这条小路不到半里远的村子里发出来一声凶暴的喝问:“哪一个?”难民中有人用颤栗的哀求的口气回答说是老百姓,有人慌乱的准备逃奔。
“站住!”
这喝声像霹雳似的震得大家打一个寒颤,都没命的向岗下边和稻田里奔跑起来。但跟着这喝声后面,轻机枪哒哒的从村边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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