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又把头摇了摇,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十分痛苦而低弱的呻吟一声。小光明实在忍不住,在妈妈的耳朵边哭道:
“我们跑吧,妈妈!……”
妈妈悄悄的坐起来,喘了口气,随即用右手抱紧阿艰,向远处听一听。不管头脑被踢过之后有点晕眩,她终于挣扎着站立起来。
“抓住我的衣服,”妈妈悄声吩咐说,“跟着我慢慢走,不准做声!”
她弯着身子,等孩子抓紧了她的衣襟以后,便偷偷的上到小路上,从一个死尸的头上踏过去,腿颤着,身子摇晃着,不露一点声音向岗下逃走。她的左胳膊差不多是毫无知觉的垂挂着,鲜血不止的从手掌上向下淌着,一步步的滴落在路上,小光明就常常踏在妈妈洒下的血迹上。
幸而月光很久没有从云里出来,他们的逃跑不曾被村边的哨兵发现。约摸走有一里多路,在一个小石桥上他们遇见了那个雇来背负光明的农人老陈。原来当事变发生的时候,他糊里糊涂的抛下小光明只顾他自己逃命,等跑了两三里路之后,才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责任,想起来那个可怜的孩子和那位怀抱婴儿的母亲。他良心上立刻受了很大的责备,于是不顾危险的勾回头来寻找他们。在小石桥上和他们遇见的时候,他几乎难过得要哭了起来。“我,我,”他说,“我真是!我真是!我当时一慌张……”说着,他赶忙弯下身子去抱小光明,多毛的脸颊一直触到孩子的前额上。
“快,接过去这一个!”妈妈痛苦不堪的颤声说,忍不住呻吟两声。
农人立刻放下小光明,把阿艰接去抱在怀里:
“孩子没有哭?”
“睡熟了,谢天谢地!”妈妈叹息一声,落下来一串眼泪。
“孩子实在乏得很,”农人叹息说,“那么响的枪声会没有把他惊醒!”
“好像听见他哭了一声,跟着又睡着了。”
农人把阿艰抱得紧紧的,使小孩子的头部紧压在他毛乎乎的胸脯上。但忽然他惊骇的望着孩子的身上叫道:
“呀!这孩子身上的……是尿还是血?”
“血呀,唉!”母亲衰弱的回答说,用右手把受伤的左手拿起来看着,痛苦的呻吟起来。
农人没有注意母亲,继续审视着孩子的小身子和脸孔,害怕得打颤的问道:
“哪儿来的血呀?”
“不要紧,”母亲低声说,“我的左手受伤了!”
“呵呀,咳!咳!”农人小声的连连叫着弯下身子去看她的那只流血的手。“快,快,”他吃吃的说,“用一根布条子把手腕扎住……”
“不要紧,让我喘一口气再走。”
这时月光又明亮起来,宇宙显得可怕的静寂。桥下面汩汩的响着流水,微微波动着的水面上闪亮着幽静的银光。风丝从稻穗上沙沙吹过,稻田边的幽暗处低飞着青色萤火光,青蛙却坐在稻田里偶尔咯咯……的叫一声两声,好像是叹息一般。这位年轻的母亲因为疼痛咬紧了牙齿,望一望小光明,又转过去对阿艰注视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种不幸的感觉向她袭来,她神情慌乱的颤声说道:
“你快摇一下小孩……”
农人把怀里的小孩子摇了一摇,十分的诧异起来,又慌乱的把自己的多毛的脸颊挨近了阿艰的冰凉的小鼻头,于是他嘴唇**的望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孩子怎么样?……唉,你快说呀!”
“他,他,他怕是……”农人像傻子似的直看着母亲的眼睛。
“不会的!”母亲吃力的说道:“你再摇一摇!”
农人突然落下眼泪,蹲了下去:“呵呀,孩子死了!”
母亲像疯了似的伸出右手,从农人的怀里抢过孩子去,一边拚命的摇晃着,一边用颤栗的哭声叫着:
“阿艰!阿艰!我的乖乖!”
随即瘫软的坐在地上,把小尸体放在大腿上,脸孔压在孩子的紧闭的眼睛上,不顾危险的放声的哭了起来。小光明站在母亲面前,一边哭着,一边断续的叫着:“妈妈!妈妈!……”那位善良的农人,用粗大的手背不停的擦着眼泪,嘘嘘的叹着气,并且喃喃的说着:
“这么一点点的小孩子犯了什么罪呵!犯了什么罪呵!……”
月亮又隐进一片乌云后面,原野上跟着昏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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