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哨兵听见哭声,用步枪开了两枪,枪弹带着尖锐啸声从小石桥的上空飞过。那位善良的农人立刻把阿艰从母亲怀里夺过来放在地上,用一只胳膊抱起来小光明,一只手把母亲从地上拖起来,一边走一边恐慌的催促着:
“快一点!快一点!他们要……追来了!……”
但刚走了几丈远,母亲又拚命的挣扎着转回身子,要回到小石桥上把阿艰的尸首带走,她声音嘶哑的哭着说道:
“把阿艰带走!把阿艰带走!我要把我的孩子带走呵……”
月色忽然出奇的皎洁了,照耀在母亲的脸孔上。她的头发披散着,眼泪纵横着,嘴上和鼻尖上,带着鲜血,这是在二十分钟以前被阿艰的小手抹的。小光明看见妈妈的脸孔,又恐怖而且难过的哭起来,在农人的怀里挣扎着,要随着妈妈回到桥上:
“我要阿艰!我要弟弟!我要……呵呵……”
农人没有办法,只好把小光明背在身上,左手抱着阿艰,右手拖着母亲。他们又逃了五六里路,走进一个小小的村庄。农人在这村子里有一家亲戚,据说是他祖母的“娘家”,从老辈儿就替主人家种地过活。走进屋子,母亲因为流血过多,已经显得十分衰弱,脸皮黄得像蜡渣一样。多亏这家老百姓赶忙把母亲放在**,用布条子把伤口包扎起来,洗去她脸上的血迹,并且用粗麦面做了两碗稀面汤让她喝下。这一家老老少少都围绕在她的周围,关心的望着她,问着她,女人们偷偷的落着眼泪,老头子不住的摇头叹气。母亲稍微的恢复了一点精力以后,艰难的坐起来,要人们从地上把阿艰抱起来放在她的腿上,于是又喑哑的低声的呜咽起来。小光明站在床边,望望妈妈,望望弟弟,也跟着哭了起来。
老百姓恐怕他们天明后被敌人发现,赶忙用一张小竹床绑做担架,让母亲同小光明躺在上边,雇了三个农人替换抬着,连夜赶路。
在大家忙着安排担架的时候,那位背负小光明的农人已经偷偷的跑到池塘边,将身上和汗衫上的血污洗净。他不忍离开这一对可怜的母子而自己回去,情愿继续伴送他们。他家里只有一个拐脚的泥水匠弟弟,老母亲去冬死掉,所以并没有什么牵挂。小光明的母亲很感激他的好意,一路上也实在多亏他随身照料。
他们的行李挑子在事后不知跑散到什么地方,无法寻找,老百姓给他们找了一条破被子铺在**,还在床头边挂了一个装满开水的小瓦罐。幸而母亲在裤带上藏的几件金首饰和钞票没被搜走,她给了这家老百姓一张十元的法币作为酬谢,另外又给了一张五元的请他们买一口小棺材把阿艰埋葬。这家老百姓坚执着不肯收钱,争执了半天,只留下那一张五元法币,并且立刻派一个孩子去叫醒村里的木匠为阿艰连夜赶做棺材。
临走的时候,母亲又哭着把阿艰放在膝上,指头打着颤摸摸他的鼻头和心口,希望能忽然发现小孩子还留有一线生机。等又一次证实了小孩子决不能复活以后,她像要发狂似的把嘴唇压在小孩子的紧闭着的,冰冷的眼皮上,喑哑的哭声越发的凄惨起来。人们落着泪把小尸首从她的怀里夺下来,勉强的把她抬起来走了。但走出村边以后,她又回过头来问清楚村庄名字,向送行的老百姓们再三的抽咽嘱咐说:
“请你们可怜可怜小孩子,给他埋深一点!埋深一点!”
“你放心呵,”人们回答说,“一定要埋深的!”
“千万埋深一点!我过不久就转回来的……”母亲的声音颤栗了,忍不住又悲痛的用低声哭起来了。
月落了。小光明一面嗝斗嗝斗的抽咽着,在母亲身边疲倦的睡去了。在黑沉沉的夜的原野上,在崎岖的小路上,在闷热的北风里,母亲的哭声继续着,愈久愈变得嘶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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