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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第九章) 第(1/3)页

从此以后,他们通信的次数多了起来。但金千里每次以十二分渴望的心情写信要求会面,都被张慧凤拒绝了。

“我觉得,”她回信说,“如今我在上帝面前还有一点赎罪的机会,便是我始终保持着行为的纯洁。我愿意我们永远只有通信的关系,不要向不好的地方发展。我永远只把你当先生看待,请你也把我看成一个普通的学生好了。”

这情形继续了一个多月,直到初秋。金千里的忍性达到了最高点。有一天他给张慧凤写信说:如果不允许同她见面,他简直不疯狂也要害病,并且责备她为什么好几天没有一封信。张慧凤这几天正患感冒,躺在寝室里不能工作。接到这封信,她勉强从**走下来,锁好门,伏在桌上写回信:“我这几天太忙了,没有工夫给你写信,请原谅我。”她停一停,继续写道:“我不愿同你见面,是我对神的最后的一点忠实;请你不要再来信求我,增加我的难过。……”刚写到这里,警报响了。张慧凤忙把未完成的信藏进口袋,打开屋门,随着同学们跑下楼,躲进防空壕,一会儿,有九架飞机轰轰的飞来投弹,刹时间满城被火光和浓烟笼罩。敌机飞去后,张慧凤从防空壕里出来,觉得身体支持不住,扶着一位同学走回寝室,躺到**不由的呻吟起来。

休息了一会儿,张慧凤看了一下表,打开药包把白色的药面倒进嘴里。她正要用温开水冲下喉咙,听见楼下突然响起一片嘈杂声音,其中有个陌生的声音在报告城里被日机轰炸的情形,同时许多声音在询问着,补充着,惊骇的叹息着。听到说总司令部落了炸弹,死伤很重的时候,好像有人在她的头顶上猛力的打了一棍,她的四肢发冷了。她把药面从口中吐出,开水杯子扔在茶几上,慌忙的跑下楼,到药室里找了点纱布和药品,在纷乱中出了医院,向城里跑去。她的胸紧张的收缩着,喘息着。由于感冒发烧的原故,不断有黑点子从她的眼睛里迸出来,在面前飞旋着。到了总部门口,张慧凤告诉卫兵说要找金秘书,卫兵看看她,故意为难的问她找金秘书有什么事。

“我是来救护的。”张慧凤回答说:“听说你们这里落了炸弹,死伤很多。”

“好,请你等一等。”

两个卫兵没有把张慧凤带给传达,让她在门外尽等下去,因为他们的神经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怖中恢复过来,根本没听懂张慧凤说些什么。她等候了十来分钟,秋风一吹,身上发起冷来。但是她不敢催促卫兵,也不肯走回医院,疲弱的靠在墙上,用手指捺着疼痛的鬓角。看见五六副担架抬着负伤者从院里飞快的走出来,张慧凤心里叫道:“他受伤了!”当担架从她的面前跑过时候,她努力用眼睛从受伤的人们中寻找金千里,但因为她的头脑晕眩,眼前一阵发黑,担架已经走远了。

“我是来救护的,”她又哽咽的向卫兵说:“我找金秘书。他……”她不能再说下去,打个冷噤。

卫兵漫然回答说:“受伤的全都抬往医院了。”

张慧凤听了卫兵的回答后,立刻向担架追去;但担架走得太快,始终把她撇得很远。她的脚步在青石街道上不稳的摇摆着,眼眶里充满着眼泪却哭不出来,喉咙里壅塞得几乎要透不出一口气来。她拼命的追着前边的担架队,一切思想全停止了,只有一个悲伤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震响:“他……受伤了!”

担架抬进医院,放在草地上,立刻被一群护士、医生和医院中的工友们围绕起来。张慧凤没有敢走近去看一眼,她在大家不注意中跑回寝室,身子摇摆着倒到**。觉得眼睛很困倦,眉毛头和鬓角的骨缝中疼痛得非常难过。她摸一摸自己的手心和前额,知道自己像火炭一样的在发烧。但为着不肯影响那些正在抢救受伤者的医生和护士们的工作起见,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痛苦的呻吟也竭力遏止了。她自己勉强倒了一杯开水喝下去,然后悄悄的哼一声,闭上眼睛喃喃的祈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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