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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第四章) 第(1/3)页

总部在午夜撤退出城,迁移到离城二十里远的太山庙里。为了想清楚的看一眼这座城市在陷落前的最后情形,金千里叫小勤务兵照顾着行李随大队先走,自己一直等到太阳出来后才随着最后的一批同事动身。他骑在自己的白马驹上,腰间挂着一个皮囊和一支左轮手枪。因为已经有两夜晚没好好睡眠,脑壳里闷沉沉的像填满了潮湿的木头一样。

上马出发以前那种捉摸不定的空虚感觉和因撤退而生的悲痛情绪,在心上早已逐渐的强烈起来,使他变得差不多像白痴一样,动作迟缓,而且沉默。快走近城门时候,金千里用含泪的眼睛回头望一望已经变成废墟的五里长街。几个伤兵跟在他们后边走来;一只后腿受伤的老黄狗,蹲在街旁的砖瓦堆上,向走过面前的伤兵们抬头望着,发出来几声苍老的、喑哑的、像哭诉一样的、缓慢无力的吠叫。“多凄惨,”金千里心中叹息说,“简直成一座死城了!”

刚走到城外的小街上,忽然那散布恐怖的警报声响了。为着避免飞机发现目标起见,金千里把马缰向右一勒,离开队伍,抄着麦田间的小路奔驰起来。三分钟后,金千里跑到了紧靠江边的叫做万山的小山脚下;在马屁股上加了一鞭,白马驹迅速的越过山头,又飞一般的跑下山坡。在山凹处的古庙前勒住缰绳,金千里轻捷的跳下马背。啊,出乎意外的,金千里发现了那位叫做张慧凤的女护士同一位中年妇人站立在他面前的古柏下边。他和她四目相对,不自然的点点头,都窘得说不出一个字,脸孔通通红了起来。过了片刻,金千里才呼吸急促的说:

“啊,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随即他把眼光避开了张慧凤,打量着站在她背后的,手里拿着《圣经》的女教士。昨天晚上突然而发的自我谴责,这时被忘得干干净净。

“我们很早就到这里来躲警报。”张慧凤慌窘的回答说,“我们医院里昨天落了炸弹了。”

于是他们都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谈话中断了。金千里玩弄着手中的马鞭子,在肚里枉然的搜寻着话头。张慧凤的眼光落在马蹄上,心跳得非常厉害,不自主的用力的咬着嘴唇。她背后立着的女教士,约摸有三十多岁,淡黄色的胖脸孔,小眼角和前额上因长久的忧思而刻印着未老先衰的明显皱纹。她是属于那种所谓“改组派”的半新女性:头发没有剪掉,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发髻;耳朵垂上有两个曾经被穿透的、戴过耳环的、暗黑色的小窟窿眼儿;裹伤的小脚已经是无法放开,穿一双半旧的黑皮鞋,用棉花将前端的空间填满。起初她对于他们的互相招呼很为诧异,但随即猜想着这不过是一般曾经住过医院的病人们同护士之间的普通认识;为着急于探听出战事消息,女教士向前边走了一步,打破了这极不自然的沉默局面。

“这位先生贵姓?”她怯生生的问,“是从城里来的吗?”

“二十二集团军的,我姓金。”

“请问你家,现在的消息怎么样?”

“夜黑东津湾发现了敌人,离此地只有四十多里。”金千里觉得坦然起来,大胆的在张慧凤脸上掠了一眼。他觉得她确实可爱,如果使她有一颗革命的灵魂,就简直是世界上最值得崇拜的女性。

“咱们这地方能守住吗?”她们几乎是同时问道,四个眼睛注视着他的脸孔。

“说不定。”金千里用感慨的口吻重复说:“打仗的事情说不定!”

两位女子交换了一个恐惧而凄然的眼光,大家一齐的沉默起来。

张慧凤的脸孔变得灰白。好像有一股冷水从她的头上浇下,顺脊背流遍四肢,连极细微的末梢神经都微微的发凉和**起来。她的眼睛里涌出来一股辛酸的泪水,因而那在地上跳动着的五月初夏的阳光,在她看来也变成模糊的、惨淡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凄凉。

“想不到会这么快……”张慧凤觉得有东西塞着喉咙,不能继续的咕噜着说下去,便轻轻的发出来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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