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出现了飞机的马达声,他们不约而同的仰起头,用眼睛往碧蓝的天空和乳色的浮云间搜索起来。飞机在城市和近郊盘旋侦察,涂着太阳徽的银灰翅膀几乎低掠着江岸上的绿树梢头;当机身倾斜时,连驾驶员的脸孔也可以看得清楚。金千里一边紧紧的拉着马嚼环,使马身紧贴着粗大的树身;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飞机。“没有关系,”他小声的安慰她们,“只一架,一架侦察机。……唔,飞得很低,向那边去了……”女教士瘫软的坐在树根上,低着头,闭着眼睛,恐怖的哆嗦着,像哭泣一般的小声的做着祷告。白马驹把喷着热气的鼻孔贴到她的头发上闻了闻,随即昂然的抬起头,发一声悠闲的嘶鸣。张慧凤在马颈上打了一巴掌,连忙从附近的田地里拔一把半枯的豌豆秧盖在马背上。像在医院中服务的情形一样,她工作得十分迅速,自然,没有一点儿迟疑。金千里很受感动,更增加了对她的敬爱之情。虽然当他们的眼光相遇时,她不好意思的把脸孔向另一个方向转去,但他们心中都感到一种患难相共的亲切滋味。
飞机在城郊侦察有十几分钟,顺公路向西方飞去。金千里抚摸着马驹的银色鬃毛,转过头向张慧凤瞟了一眼:
“昨天医院中损失很大?”
“住院的伤兵和病人死伤十四名,大门外死了两个老百姓,护士中有一位手上带伤。”张慧凤停一停又补充一句:“院长已经打电报给美国大使馆,请求大使馆向日本提出交涉。”
“没有用,”金千里截断她的话,“一点用处也没有!日本人不像中国人一样讲道理,轰炸了只算白轰炸,说不定今天还会再来往医院投弹。”
张慧凤惊愕的看了金一眼,咬咬嘴唇。
“以前,”她说,“大家都认为日本鬼子不会轰炸医院,现在大家才知道……”
金千里把眼光直射在她的脸孔上:“现在情况已经十分紧急,医院当局决定怎样安置你们?”
“我们要毕业这班同学到南漳福音堂暂避,其他低年级各班同学各回各家,等秩序安定时再来医院。外国人不走。病人们不愿出院的也可以留下,不过只限于老百姓;军人一定得离开医院。”
“万一敌人占领了这地方,你们还回来照常工作吗?你们是中国人,你们对目前的战争不应该像外国人一样抱超然态度。中国人应该不为中国的敌人服务!”
“我们并没抱超然态度,外国人也没抱超然态度。”张慧凤很激动的低声分辩说。“外国人同我们都常常祷告,求上帝赦免我们中国人的罪,求上帝保护我们。”
“祷告有什么用?祷告在客观上只尽了欺骗和麻醉作用,使你们不去参加救国的实际行动!请问,成千成万的同胞受了伤得不到医治,你们学医的能忍心去替敌人服务吗?”
张慧凤片刻工夫说不出半句话。低下头用力的咬嚼着嘴唇。
“我们治病是为上帝服务,”随后她软弱的喃喃说,“上帝自然会指示我们应该做什么工作。况且我们的救主耶稣说过:‘你当爱你的仇敌’”
金千里正要驳辩,那位女教士恰在这时候低低的念声“阿门”,从地上站了起来,神情仓皇的向他们询问:
“唉!几架飞机?投的炸弹多不多?”
“只一架侦察机,没有投弹。”金千里回答说。
“呵,原来只一架!”女教士惨然一笑,“飞机来,我就像——真没法说,我只知道祷告上帝!”
谈话停顿了,大家不约而同的望着从路上走过来的一队担架。在最后的一副担架上躺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孩子,头上胡乱的缠着纱布,浸透纱布的血液已经凝结,破军服上的凝血已经干了,两只小腿和赤脚从担架上搭拉下来,随着担架的闪动摆来摆去。憔悴的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皮紧闭着,大概是已经昏迷,连痛苦也不能清楚的感觉到了。张慧凤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热泪。她咬紧嘴唇,一直用眼睛送着担架队走下山坡。
“你们那里有军医院没有?”她突然回过头来问。
“有,有!”金千里喜出望外的回答说:“如果你愿意参加,我可以负责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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