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办,今晚有客呀。”老太太回答了女仆的问话后,又望着客人的脸孔说:“事情的底细我一点儿不知道,她对我说话的口气非常坏。金先生,到底‘船是在哪儿湾着啊?’”
“也许有误会,”金千里迟缓的小声说,“我想是有人阻挠她,她受了打击。”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老太太没有继续说下去,含有深意的笑了一笑。
晚上金千里虽然十分疲乏,然而失眠了。每次想到老太太的最后半句话和别有意味的微笑,想起来总司令会问起他张慧凤的问题,想起他所尝受的一切侮辱,他就浑身出汗了。到后半夜热度增得很高,头也开始疼痛了。他伏在枕头上斜看着床前地上的稀薄月色,悄然叹息一声,喉咙里喃喃着说:
“唉,有病了!”
正是这同一晚上,当大家就寝以后,张慧凤一个人还留在院里乘凉。她有时在石子铺的小径上走来走去,有时对着天边的残月或一颗孤零的寒星默默的凝视很久。露水从湛蓝幽深的夜空里悄悄落下,使她的肩头上感到潮湿和凉意;于是她悄声的走进屋子,点着蜡烛,在桌边坐了下去。
同学们都睡得很熟,从枕头上发出来均匀的,没有一点烦扰的平静呼吸。那位同张慧凤睡在一张**的同学李莲,身上的单子踢在一边,舒展的伸开着发育成熟的丰满身体。从她的胸部到腿部,那种极其柔软的、显明的,丰满而含春意的线条,和那种单纯而匀称的艺术结构,使人看见后会联想到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或雕刻。张慧凤的眼光无意的落在这件美术品上,注视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走去替李莲将单子盖在身上,并且轻声的嘲笑说:“这么大的姑娘,不害羞!”但当她再坐到桌边以后,越发不可遏止的胡想起来,想着从来不曾老实想过的那些平素认为**邪的罪恶念头。她的眼睛里射出害羞的、醉意的、热情而又怅惘的奇异光彩,脸颊上泛着微红,突然的微笑一阵,但随即又突然忏悔的一皱眉头,沉重的叹一口气。
她决心不再胡想,翻开《圣经》,打算把心里边纷乱的邪念一齐驱走。随即一翻,翻到《路加福音》第一章,小声读道:
第一章……他叫有权柄的失位,叫卑贱的升高……
她觉得这一段索然无味,不愿再读下去,随即又乱翻一阵,最后翻到《诗篇》,那里有许多地方被她用铅笔画过红线,在现在看来每一句都格外新鲜有味。她把心沉下去,悲声的,哀祷一般的读了起来:
耶和华啊,求你可怜我,因为我软弱。耶和华啊,求你医治我,因为我的骨头发颤。……耶和华啊,你要到几时才救我呢?耶和华啊,求你回转我,搭救我,用你的慈爱拯救我!……
她虔心虔意的,一段一段的念下去,一直把所有画过红线的地方全念完。在开始时她的心思非常沉重,到最后觉得眼前又明亮起来,心里也轻松宁静得多了。但是稍过一会儿,她的心绪重新纷乱起来,好像任何力量也不能阻止她胡思乱想,而任何事物,甚至连清爽的空气或寂寞的虫声,都刺激着她不能不胡思乱想。当第二次下决心要剪断这一切邪念时,她把双手握在胸前,闭起眼睛,开始沉痛的默祷起来。“无所不在,无所不有的主呵,我太软弱了。我实在经不起试验,求你使我的心思宁静……”
但是,不管她多么想摆脱烦恼,她的思想总不能集中,不能安静,也不能将那姓金的从心中赶走。把意义大致相同的语句翻来覆去的重复了半天,结果她发现竟没有一句话道出自己心里的真正痛苦,到后来甚至是言不由衷。于是她只好迅速的结束祷告,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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