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暗淡的照着坎坷的山路,金千里的心情像铅一般的灰暗和沉重。襄阳和樊城之间的浮桥已经被守军放火烧了,火光照耀得天边的浮云变成了惨淡的紫色。从遥远的放火的江岸上,传过来散乱的步枪声,炸弹的爆破声,隐约的哭喊声,以及汽车喇叭的慌张吼声。好几次金千里犹豫的勒住马缰,细心的向城市那方听一阵,或观察着迎面而来的和打旁边过去的匆匆人影。他有些恐怖起来,感到自己的行动过分冒险。“万一敌人冲过来……”他不能再想下去,叹口气,惨然一笑。但随即坚强的决心克服了他的动摇。白马驹在鞭子的抽打下奔驰起来。
如今鼓起来他的勇气的并不是恋爱热情,也不是未来生活的幸福梦想,这些,在他的创伤的心头上已经变得非常的淡漠和渺茫,不足以左右他的行动了。现在他决心争取张慧凤,大部分是出于一种顽固的争胜心理,企图刷去他为她所遭受的许多挫折和羞辱。他甚至想着这完全是一种救国工作,好像他从前许多次把很大的精力用在争取落后青年的情形一样。他越想越相信自己的行为光明正大,于是他的心情舒展,眼睛明朗,而勇气同责任心也跟着增大。但他一回想到起初的动机并不纯正,便立刻惭愧得无地容身,脸孔像火烧一样的发起热来。他把手伸到帽子下边,用力的揪抓着自己的头发,揪了半天,也许有几根头发暗暗的被拔了下来,然后他突然松开手,把那塞满胸腔和口腔的闷气徐徐的从牙缝间释放出来。
“要忘记过去的一切,”他喃喃的对自己说,“一切——要重新开始!”
天刚破晓,金千里到了医院。医院的大门洞开着,有许多病人正往外迁移。女院长站在台阶上,对抬运病人的人们絮絮叨叨的吩咐着。把马缰往树上系好以后,金千里一边用手指揩着额角上的汗珠,一边把名片交到站在门外的传达手里,故意装作不把女院长放在心上。
“会张慧凤。”他说,“请你传一传。”
传达老头子对着他的脸孔剜了一眼,恭恭敬敬把名片转给院长。“这位先生,”他用厌烦的口气说,“他又来了。”院长点一下头,走下台阶,非常严肃的看着金千里的脸孔说:
“你有什么事情?”
“会张慧凤。”金千里冷冷的回答说。
“她现在没工夫会客。”
“我昨天在万山上见到她,她约我来同她谈一谈。”
女院长突然变了脸色,耸一下肩膀,眼睛直盯着金千里,嘴唇微微的**着说不出话。金千里看见这情形非常高兴,嘴角边露出来一个胜利者把强敌征服后常有的那种含着讽刺意味的一丝微笑。他向她催促说:
“请你快一点把片子转给她,我马上还要回总部去。”
“请你跟我来。”女院长尽量显得镇静的说。把金千里引进会客室后,她露着不可侵犯的表情站在他面前问:“她约你来有什么事?”
“现在情况非常紧急,她需要决定她自己的事情,不能随别人去摆布她的命运。”
“医院对她完全负责,用不着你帮忙。”
“岂有此理!”金千里将右手重重的拍在茶几上,提高声音说:“在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她有她自己的态度和意见,我认为一个外国人无权干涉!”
“因为我是院长,我管得着她。”女院长用打颤的声调回答说,“这里不是你发泄脾气的地方,请你好好的同我讲话。”
“我也请你把态度放客气一点,不要带着那种轻视中国人的傲慢神气。现在的中国不同从前一样!”
女院长怔了一怔,随即改换了口气说:“对不起,她现在恐怕没工夫见你,请你明天再来。”
金千里从椅子上站起来,坚决的回答说:“说不定几个钟头内敌人就会冲过来——”
轰隆轰隆的大炮声突然而起,震得残破的玻璃窗微微作响。在大炮间隙中,可以听见稠密的机关枪声。金千里知道敌人在开始拂晓攻击,一种混合着恐怖和兴奋的感觉袭击着他,他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冒着绝大的危险跑来,”他继续说,“非要同她见一见不可!”
“好的,我去看她是不是出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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