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金千里接到一封字迹陌生的信。他一看发信的地址就立刻心跳起来。急急的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他先看上边称呼,再看下边署名。跟着一眼数行的看一下全信内容,然后才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咀嚼着读了下去,那信上写道:
我很久就打算给先生写信,但总是犹豫不决,直到此刻才提起笔来。我们已于上星期由南漳回医院,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近来前线上战事怎样?在军队中有没有信教的人?这两个小问题请费神答复我,并望以后常常的来信指教。
信上称呼他“千里先生”,署名是“一个护士”,信后边附了一行:
回信寄××街门牌十七号李宅转,勿寄医院。
小字很工整清秀,显然一点一划都用心用意写的,不肯马虎。金千里细细的读了三遍,把信纸折叠好装进信封,压在枕下,忍不住一串快活的微笑从心的深处向外涌流。但没到两分钟,又把信拿出来,从信封上第一个字开头读起,连邮戳日期的模糊的小字也仔细读完,然后又抽出信纸来读第四遍和第五遍……他真想把所有的朋友和同事都召集来,让大家都见一见这封信。让大家都看看他为这封来信而快活得快要发狂。
他忽然低下头,偷偷的、热烈的,在写信人的名字上吻了一下,又把信纸紧紧的按在怦怦跳的心口上,身子无力的躺下去,合上眼皮;很久他没有把信纸从心口拿开。他几乎是停止了呼吸一般的静静躺着,躺了很久。他曾经下定决心不再恋爱,现在张慧凤的一封简短的信竟使他的决心和一切计划都彻底动摇。理智要他维持着原来计划,情感却逼着他立刻给张慧凤写封回信。理智同情感斗争了好久,最后他得到了一个妥协办法,就是把走的时间延迟到秋后,现在必须给张慧凤写封回信,至于将来如何,听其自然发展。
从**下来,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金千里从皮包里拣出来还是在上海开战前珍藏的漂亮信纸。但就在写信当中,他仍然时时忍不住把原信拿出来看。他在信上首先写出来他接信后的意外高兴,随后简略的报告了他所知道的战事消息,解释了信宗教和从事救国工作毫不冲突,最后又报告了自己的病状,并且说再有一个星期就可以返回襄阳。他把自己的信也细细的读了两遍,填补了三个漏字,修改了几处不够含蓄的措词,又加添了两句富有煽动性的句子在论到救国工作的那一段上。他又仔细的重抄一遍,然后装进信封,粘上信口,贴好邮票。他在信封左上角加上“快件”两字,又在这两个字的旁边一气连贯的画了三个圈。事情办定后,他发现自己还不适宜坐得太久,脊背似乎有点困疼,于是扶着桌子回到**,身子往枕头上靠了下去。
信发走以后,他天天盼望她的回信,一分钟一分钟的在期待、失望、胡乱猜疑的苦恼中熬煎。他一再的把信的原稿找出来逐字逐句的研究着,也没有发现可以冒犯对方或可以引起误会的字句。“难道是信在中途遗失了?”他心中划算着。“一天,两天,三天,回信该收到了……唉,当时为什么不把信寄成双挂号?”每天邮差两次来医院送信,每到来的时候金千里总是怀着十二分的热情坐在**期待,倾听着院中的人语声和窗外的脚步声。如果有看护或工友从窗外走过,他就忍不住问一声有信没有。当听到回答说没有他的信,他便失望的倒在枕头上,痛苦的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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