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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八) 第(1/4)页

当走近旅馆的时候,我的心情又开始被另一个问题搅乱。我很奇怪那位女佣人的鬼祟态度,心里想着:“她是不是来给我送信呢?我们的逃走计划完全的泄露了吧?”于是,我心里边对于回到旅馆去有一点踌躇起来,害怕有任何消息任何刺激在旅馆中等待着我,将使我的心上再压上苦闷的重担。为要恢复心情的平静,我不去继续想这些问题。但一面心里边说着不想,实际上这些问题却在我的心上缠得更紧,搅得更凶,而我的心情也更不能恢复平静。后来,我竟然忍不住向打灯笼的田相公问道:

“谁告诉淑梅的母亲说我来了?”

“开门!”田相公把旅馆的大门拍一拍,回过头来回答我说:“听说春喜走露了风声。小孩子们总是心里边存不住话,高兴起来就容易露出马脚。”

“这小女孩子太狡猾了,真出我意料之外!”

“她不是狡猾,是老实。”田相公说毕,又在大门上重重的拍了几下。

“老实……”我表示不同意的小声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也不很清楚……”

旅馆的门开了。我们走进我的房间去,以后始终不再提这个丫头的问题。我觉得万事俱休,将十年来的爱情关系一刀斩断,马上离开此地,反而干净爽利。不再有一点迟疑,我咬着嘴唇,含着两眶酸泪,匆匆的写了一封短信,交给打灯笼的年轻人。我在信上这样写道:

我已经同你母亲见面,我十分了解她的痛苦。我觉得使她痛苦的是我,使你痛苦的也是我,只有牺牲我自己,才能够使你同母亲获得幸福。我决定明天离开此地;至于以后行踪,我自己还不很清楚。今后如果有再见机会,当然很好;如果不能再碰到一起,我希望我们能永远的互相纪念着,一直到死……

田相公拿着这封信从房间里走出以后,我立刻扑到**,拿被子连头带身子蒙起来,眼泪禁不住像静静的小河一样的从脸上流着。我的胸口难受的刺痛着,脸颊热得烫手,而脑海里忽而像一团乱麻,忽而像一堆木头,忽而又仿佛是一片空虚。后来我听见有人踮着脚尖走进来,碰得桌子发响,并且连连的打着哈欠。我赶忙擦干脸上和眼皮上的泪痕,探出头来,发现我的挑夫带着惺松的睡眼,扶着一根新的木扁担,傍着桌子站着。

“报告官长,”他看见我露出头来,打一个哈欠说,“今天买了一根桑木扁担用了五块五毛钱;又买了一根麻绳,一双草鞋,还有……”

“别向我报账,”我不耐烦的说,“知道了。明天早点动身,天不明就起来打行李,去吧!”

“是!”

挑夫揉着眼皮,踉跄的刚一脚跨出门槛,又忽然转过身来说道:

“昨晚来的那个女人刚才又来过一趟。”

“果然她来过了!”我心里叫了一声,随即急切的问道:“她怎么说?”

“没有说什么。”他喃喃的回答说。

“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说她一会儿再来。”

“别的还说什么?”

挑夫想一想,说道:“她说,她说,一会儿再来。”

“去吧!”

“是!”

我跳下床来,在斗室中来回的走了半个钟头,思索着那位女佣人究竟来给我送什么消息。我忽而陷入奇怪的,幼稚得可怜的幻想里,从眼前闪出来一线希望;忽而这幻想被冰冷的现实敲碎,我好像从梦中被人拍醒,一面嘲笑着自己,一面痛苦得发狂,巴不得这座小城市同我一起毁灭得干干净净。我不时的顿着脚,绝望的叹息说:

“唉,唉,完了!一切……完了!”

这一夜我又没有好好睡觉,到鸡叫二遍时才合上眼皮。挑夫把我叫醒的时候,东方才微微的有一点发亮,星星还像银钉一样的密密的钉在幽深的蓝天上。我完全没有主意,不知道应该不应该马上动身。我好像还在期待着什么,又好像并没有什么需要期待;好像还有点什么牵挂,然而又好像并没有什么牵挂。我像一位木头人似的坐在灯亮旁边,茫然的看着挑夫在替我整理行李。当看见挑夫把行李捆好时我心里忽然问道:“就这样,一个人孤独的悄悄的走么?”于是一阵辛酸的热泪又涌满眼眶,烛光在我的眼前立刻像隔着一层雾似的昏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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