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长,”我的挑夫站在我的面前问道,“我去喊茶房起来算账吧?”
我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眼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挑夫迟疑了一下,转身向院里走去,刚走出屋门就大声叫道:
“茶房!茶房!我们要走,快起来算账!”
这喊声使我吃了一惊,脑筋清爽起来。我赶快抬起头来,向院里说道:
“不要喊茶房,等太阳出来以后走吧!”
挑夫莫名其妙的走回屋来:“官长,现在天短,还是早点动身好。”
“等太阳出来再走。”我小声说,没有看他。
“今天天阴呐,”他说,“要不是天阴,太阳也该闪边儿了。”
“今天是晴天。”我说,“等一等,太阳马上就会出来。”
“晴天?……天上满满都是灰云彩!”
“哪有云彩!”我觉得他故意欺骗我,心里边很不高兴。
但是他执拗的探头到门外边望了望天空:“我说的是真的,官长。现在不同夏天,天阴一点不要紧,还是走吧。”
我忍不住冒起火来:“胡说!你疯了吗?……哼!”
“真的,你看,天上连一颗星星也没有。”他吃吃的对我解释道:“不过现在天阴不要紧,现在不是夏天,有云彩不一定下雨。昨晚刮的西北风,只要不变成东风,天也不会变的。”
看他的神气,他并不是故意的欺骗我,而且这样的老实人也决不敢跟官长开玩笑,尤其当我正不高兴时候。可是我刚才起床的时候曾经在门口望过一眼,天上确实是闪着密密的星星,为什么他一口咬死说有云彩呢?我觉得很奇怪,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第二次走到门口向天上观望。天上蓝得像无波的海水,星星已经稀疏,东方现出来淡淡的红色。一个念头又突然从我的心上浮起:“她真的不会来了么?这是最后的一刻了!”我倚着门框,悲哀的向旅馆的紧闭着的大门望去,期待着我的爱人在这最后一刻像奇迹似的跑来。
“官长,现在喊茶房起来算账吧?”
“不用急,反正今天总要走的。”
“可是早走好赶路。这样耽搁下来……”
“我们洗过脸以后走吧。”我说,“茶房已经在起床了。”
这时街上已经有了人声,茶房也在前边房间里发出来咳嗽声,喃喃的说话声,鞋底子的擦地声。我的挑夫焦急的跑到院里,向茶房叫道:
“茶房,快起来烧一点热水洗脸!”
他又仰起脸来望一望天色,忽然笑嘻嘻的向我说道:
“官长,真是好天呢,我刚才当是阴天哩!”
“唔,你为什么刚才要同我抬杠?”
“我没有看见天上星星。”
“呵!?”
“你不晓得,我从前是近视眼睛。”
“你从前是近视眼睛,”我说,“现在是不是?”
“现在还是。嘻嘻嘻嘻……”
觉得这个忠厚的挑夫相当有趣,我望着他的善良的脸孔笑一笑。我从屋子里走出去,在院子里甬路上来回的缓缓的踱着。我表面上好像是在等候着茶房给我烧热水洗脸,而实际上却是在期待着一点渺茫的希望,为这一点不可靠的最后的希望才迟疑着不肯动身。
有人用手在大门上拍了几下,我十分敏感的大吃一惊,心头怦怦的跳起来。我希望我所期待的事情已经来到,但又怕门开了后我的希望马上幻灭,那拍门的与我无干。“去,看谁在叫门!”小声的吩咐挑夫之后,我就走回到房间里,两腿发软的坐到椅子上,把指关节捏得吧吧作响。我想竭力装得镇静无事,仿佛除掉动身以外什么事情全没在心上考虑,决不让别人看出来我有所留恋和期待。但是很奇怪,就在这同一个片刻,我一方面是我自己,一方面又是一个带着七分嘲笑三分同情的旁观者。像一位小说家理解他笔下的人物一样,我明白我自己的一切心理表现,甚至连潜意识活动也都深刻的把握到,因此在这一刻我觉得我自己实在是可怜而又可笑。
旅馆的大门开了。我听见一个女人十分急促的向我的挑夫低声的询问几句,随即匆匆的向我的房间跑来。我简直有点害怕,心跳得越发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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