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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三) 第(1/2)页

她回到队上差不多又过了整整一年,我仍然被工作拖住,没机会同她见面。这一年我觉得过得很快,就像是弹一弹指头,眨一眨眼睛,或睡一会儿午觉一样。

在这一年中,她又随着队去一次前线,后来又跟着“转进”,突围,经过了许多危险。

突围之后,她们的队又经过再次改组,老同志走光了。学习空气和工作精神也跟着老同志们一道走了。

物价一天比一天的高涨了。她在队上每月的薪饷连零用也不够了。队上的伙食一天比一天的坏起来了。她不管到什么地方,不管到谁的公馆,都听见人们在忧愁的谈着生活,都看见人们在公开的或秘密的谈着生意。好像一阵暴风把所有的人都扫得歪歪跌跌,站不住脚跟了。

在物价高涨的波浪中,一方面有些人被生活的铁手打击得透不过气来,一方面有些人却拼命的注意享受了。于是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中,菜馆子突然增多了。百货店大大的繁荣了,从前见不到的货物也都充满市面了。于是,高跟鞋,烫发头,涂脂抹粉的太太和小姐们出现了,而赌风也跟着大炽了。

这情形像细菌一样的到处蔓延着,而且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于是长官部下了最严厉的命令,宪兵出动了,警察出动了,壁报贴在街上了,标语和宣传画贴在街上了,报纸上引起热烈的讨论了……于是细菌就暂时的,稍稍的敛迹了。

然而在宪兵和警察们不经意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细菌依然顽固的生存着,而且滋长着,一有机会就从新蔓延开来。

在我的爱人参加的那个队里,细菌也在人们不知不觉中飞进来了。男同志中有人偷偷的到外边赌博;女同志们也常常换上旗袍,讲究起修饰来了。一个队里分成了许多可爱的小鸳鸯,成对的走出去,成对的走回来;有些对儿还不很固定,有些就快要结婚了。女同志们常常凭着窗口,绣着枕头,把那些三年来被大家遗忘的爱情歌曲,用安静的、温柔的、令人消魂的低声唱起来了。

“你想不到,我对于周围的人们是多么憎恨!”我的爱人有一次在信上写道,“当抗战更加艰苦的现在,当无数同胞在前线,在敌后,在血泊中同敌人挣扎奋斗时候,我们的生活却是这样糟!这生活像一池污浊的死水,将落下水中的败叶、枯草、碎木片、破布头……一切的一切,慢慢的腐烂着,连钢铁也会慢慢的生起锈来。”

而且,这时候,她最痛苦的是被腐败的细菌包围着,就是说,许多人在向她拼命进攻了。

她似乎被许多只不能够看见的,带着怀疑的眼光追逐着,使她常常的惴惴不安,像一只孤零零的惊弓的鸟儿一样。在这样情形之下,她就越发的意志消沉,不常同外边的朋友通信了。

过旧历年的时候,她忽然给我来个电报,说她已向队上请准长假,要动身回家了。

这消息十分突然,使我慌了手脚,不知道怎样才好。但随即又接到她一封快信,那信是在发电前一星期写给我的。她在那封信上写道:

“抗战三年来我跑过了前线和后方,住过了都市和乡村,看过了各种人物,经历过不同心境。如今我没有兴奋,没有热情,没有希望和失望;虽然我才过了二十二岁,可是我的心情已经苍老了。回想到抗战初期,回想到武汉时代,简直像一个梦,一个梦呵!我时常回味着这个梦。这一段交织着歌与笑,这一段充满着热情与幻想的黄金时代,就像老祖母讲说着她的初嫁生活,令人感觉着是多么的遥远呵。我好像从热闹的音乐会中走出来,走过了被夜雾沉沉笼罩的崎岖而荒僻的一段山径,回到萧条而寒冷的老旧住宅,虽然耳朵边依然回旋着音乐声、笑声和鼓掌声,但心上却逐渐在增加着空虚之感。”

(“她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天真的少女了!”我不由的在心里叫道,“变化得多么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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