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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德与红萝卜_姚雪垠(四) 第(2/2)页

我按着门牌找到了她的住宅。黑漆大门紧紧的关着,从深深的院子里传出来一个老人的,很有威严的咳嗽声音。

出了理发店我的心就一直在跳着,如今简直是跳得发狂,仿佛要碰破我的胸腔冲出来。而且,我的脸孔像一片火烧一般的发热了。

兴致冲冲的走上台阶,我把指头放在大门上准备敲下去,并准备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大声唤她。感情奔放得像开闸的河水,我的喉咙忽然发干,并忽然哽咽住了。

但忽然我迟疑起来了。我把伸出去的手拿回来,茫然的凝视着门心上褪了颜色的破旧红纸,迟疑了片时工夫。正像一般正在恋爱中的年轻人,当临阵忽然感到了不好意思,不由的畏缩起来。

后来,我不知怎样的下了决心,鼓起了勇气,从新把指头放在紧闭的黑漆门上。在紧跟着的片刻工夫中,我同在梦中一样,在醉中一样,对于自己的行动全在一种半意识状态之中。好像是别人拿着我的手,在门上怯怯的敲了几下,停一停,又继续敲下去。我模糊的听见了断续的咚咚声音,仿佛是从附近的别的地方传来似的。

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向大门走来,有女人的沙声问道:

“谁呀?”

“我。”我的呼吸差不多快要停止了。

大门哗啦一声拉开了,一个女佣人手里拿着件晒干的衣服出现在我的面前,诧异的望着我。

“你找谁呀?”

“我,我,我找林淑梅小姐。”

由于过甚的感情兴奋,我好容易才结结巴巴的说出我的来意。女佣人把我上下的打量一遍,望着我的眼睛说:

“你刚从沦陷区赶到此地?住在哪一家旅馆里?”

“是的,是的,你怎么知道我从沦陷区……”

“你不是×先生吗?”

“是的,是的。你怎么认识我?”

“我看见过你先生的相片,可是现在跑瘦了。”她鬼祟的笑了一笑,小声说:“姑娘就猜着你这几天以内要到,嘱咐我留心着有人敲门。”

“她,她现在在家吗?”我不能等待的问着。

“在家。”女佣人忽然把笑容收敛起来:“她在**躺着,好几天没有起来。”

“病了?”

“稍微有一点不舒服,”她沉下去脸孔说,“你站在门外等一等,我进去告诉姑娘一声。”

女佣人进内宅去了片刻,又回到大门口悄声说道:“姑娘现在不能够见你,她叫我问你先生在哪家旅馆住。”

我固执的说道:“请你去告诉姑娘说,我一定要见见她。”

女佣人不注意我的要求,令人莫名其妙的催促我说:“你告诉我你在哪家旅馆,赶快回去吧。”

“我特意跑了两千里来看她,”我怀着一肚子狐疑的要求说,“她不能起床不要紧,我可以到她房里去看她。”

“她实在不能见你。”女佣人枯皱着脸孔说。

“唔,难道她病的很重吗?”我忽然心头一凉,差不多要流出眼泪来。

正在这时候,刚才我听见的咳嗽声音,又在二门里边响了。女佣人立刻把大门关上,隔着门小声问我:

“先生,快说,你住在南关吧?”

我在门外边嗯了一声,同时感觉到这事情一定发生了不幸的变化,全身的肌肉都觉得**起来。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听见老头子在二门口严厉的问道:

“找谁的呀?”

“没有人找谁,”女佣人赶忙遮掩说,“隔壁王二哥来借斧头,我告诉他说斧头叫李掌柜借去还没有拿回来。”

“唔,王二走了没有?”

“走了。”

“你来,”老人吩咐说,“把淑梅的药煎好。”

“姑娘不肯吃药,煎好了有啥用?”女佣人一面向里走去,一面小声的咕哝说。

“不愿吃也得吃,由不得她的意!眼看着日子就要到,带着病怎样办喜事?哼!”

我觉得腿骨突然一软,大地也同时在脚下旋转起来。我忽然什么都明白过来,忽然又糊涂了,而且几乎要发疯了。

我像木头似的在大门外站了片刻,眼睛又茫然的凝视着门心上褪了颜色的破旧红纸。

我绝望的把紧闭着的黑漆大门推了推,并没有一点动静。但是我心里有一点恐惧,再没有勇气用指头去敲敲大门,虽然我恨不得一拳把大门捶碎。

我咬着牙齿,搔着头发,绝望和愤怒使我在大门外像疯子似的不停的走动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觉得我的胸腔要爆炸了,喉咙要爆炸了。我不住的咂着嘴唇,不住的发出来短促的,悲愤的叹息。

我几乎要大声的呼叫我爱人的名字;我几乎要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哭泣起来了。

然而我却突然的,低声的,阴惨的苦笑几声,踉跄的离开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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